黃金樺腳步輕快,帶領著我們漫步萬華南端的「加蚋仔」街區。「你看這棟建築的磁磚圖案很特別」、「這家店手繪招牌,到現在還是很有設計感」,他像個孩子般興奮分享,對於周遭細節瞭若指掌,即便是走過無數次的街道,依然能發掘新的故事。
從紐約回台後,他住過大直、南港和植物園,最終定居於此,對黃金樺來說,相較於規劃整齊、井然有序的街區,他更嚮往見證城市轉變的過程。
從紐約的空間設計師,到回台創立品牌「日常經典」、成為作家,再到擔任彰化青發處的首任處長,他的職涯路徑跨越不同領域,但其核心價值始終不變——「從被低估的事物中,挖掘新的價值。」
以建築為起點,思考城市的未來
「建築是我從小的志向。」回憶童年,黃金樺枕邊書並非童話或漫畫,而是美化家居、室內設計相關書籍。他甚至曾買來一袋水泥和刷子,親手改造家中的牆面,雖然挨了家人一頓罵,但對建築的嚮往自此被點燃,至今未曾熄滅。
東海大學建築系畢業後,他赴哥倫比亞大學進修「都市設計」,這段學習歷程讓他對建築的信仰動搖。「都市設計和建築不一樣,建築蓋完就結束了,但都市的變遷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每個階段性都必須考量政策、公共空間與社會發展。」一座城市的魅力,並非僅仰賴幾棟華麗的建築,而是必須將視野拉遠,思考都市如何作為一個「有機體」,與地方、居民和文化共生。
這種宏觀的建築與都市思維,讓黃金樺在看待事物時,總能追本溯源,並建構一個完整的世界觀。他以「明信片」為例,紐約時代廣場旁的紀念品販售店,明信片上除了帝國大廈、時代廣場、自由女神等地標,還會呈現街道、公園等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場景。但在台灣,台北101往往是唯一的象徵,這並無法真正勾勒出台北市民的日常輪廓。
在時代廣場跨年倒數的明信片中,電子看板上的可口可樂廣告,旁邊則是《歌劇魅影》的海報,透過畫面呈現藝文創意和資本主義能並置的多元價值觀,也會構築人們到紐約重新定義人生的想像。
「一座城市的品牌能藉由一張明信片傳遞,光是一個畫面就能挑起人們的嚮往。」當吸引越來越多與城市同樣個性的人移居,城市的品牌就會越來越鮮明。
用提問打破框架,讓設計創造真正的價值
在美國成立建築事務所後,黃金樺的第一個業主是「Teach for America」辦公室的改造案。他之所以能從眾多知名事務所中脫穎而出,正是因為「深度提問」的思維方式。
經過深入訪談,他發現將近半數員工遠距辦公,於是調整空間規劃,減少辦公桌數量,改為開放式交流區,並將部分空間保留給募款餐會,間接降低活動租借成本。這種從本質出發的設計思維,讓「Teach for America」的每個新據點都主動邀請他設計。
台灣的社會缺少深度提問的能力,太多人只想要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但唯有提出真正有價值的問題,才能創造顛覆式的改變。
後來他參與 DKNY、Saks Fifth Avenue 等知名品牌的門市及企業總部設計,看似成功的創業過程,卻讓他內心逐漸被空虛,他認為設計應該要解決更深層的問題,但作為一個建築師,往往只能參與在企業最下游的決策框架做設計,而這個感觸也影響著他往後的人生選擇。

將城市轉譯為能帶走的風景
2012 年,黃金樺回到台灣。幾年後造訪台東時,無意間注意到街道上五顏六色的遮雨帆布,條紋竟與英國紳士襯衫相似。出於材料本質的好奇,他走訪材料批發商,發現帆布的色彩與紋理其實有更多可能性。這讓他萌生:「如果更有意識地選擇材料,就能改變城市的風景。」於是產生了將這些帆布改造為包包的靈感。
然而,帆布厚重且易打滑,製作包包的技術挑戰極大,找不到願意裁縫的工廠,甚至第一個樣品是用釘書機拼接完成。經過一年的堅持,他終於找到合作工廠,並在 2016 年創立「日常經典」,以土地色彩與城市意象為意象,打造「可以帶走的城市風景」的包包。
2020 年,他發現每次展覽、活動結束後,輸出主視覺的帆布都會被丟棄,這些帆布與遮雨棚的材料一樣,只是印刷上更具特色。於是他發起「Rebirth回收帆布再造計畫」,將展覽、活動後被廢棄的主視覺帆布,轉化為防潑水、多功能的包款。「這些包包上的圖案承載著重要藝文活動與社會運動的記憶,透過再利用延續倡議精神。」截至目前,已有超過 130 個單位參與,累計再生超過 20,000 平方公尺的廢帆布。
曾有人認為他回台後沒有繼續當建築師很可惜,但黃金樺認為:「我只是將包包作為一個傳遞完整設計理念的媒介,這不只是一個包包,更呈現城市的發展。」黃金樺從一般大眾忽略的材料中,看見了轉譯為永續設計的潛力。
從建築到政治,實踐城市的創新
「從被低估的事物中創造價值」,這不僅是黃金樺的設計理念,也貫穿他的人生選擇。擔任彰化縣青年發展處(簡稱青發處)首任處長後,他著手發掘家鄉潛力,結合企劃與品牌思維,賦予城市新的價值。
雖然身為彰化人,但黃金樺的學生時代幾乎是「家裡、學校、補習班」三點一線,對家鄉並不熟悉。上任處長第一年,他發起「N Lab實驗室」的概念,親自走訪彰化 26 個城鎮,發現當地擁有獨特的產業特色,例如大城的花生、二林的葡萄酒,以及和美及鹿港等地聚集自行車、機能布料、衛浴等國際品牌加工工廠。他深信這些產業技術能成為青年創業的後盾,積極推動青年創業者與地方產業合作,並透過募資平台測試市場反應,降低創業初期的資金壓力。
走訪城鎮後,黃金樺開始思考可以跟青年溝通的彰化的城市品牌。他從彰化人身分證的英文字母開頭「N」發想,延伸出「N 型神人」的概念,象徵無限可能,也展現這座城市多元豐富的樣貌。
就職第二年,他觀察到彰化青年創業者多投入餐飲業,於是策劃「N Lab 食宴式」,打破以往市集擺攤的形式,跨域整合農產品、產品設計、花藝設計等,打造一場沉浸式的生活體驗。「餐飲業象徵一個城市的文化水準,就像巴黎,從用餐時穿什麼衣服、使用什麼餐具,到餐廳的空間、燈光設計,都有一定的講究與美學。」在這場食宴中,賓客享用的不只是青年親手栽種的食材,連餐具、桌上擺設的花藝,甚至導入數位菜單串聯青創品牌的服務,都承載著彰化青年的創意與匠心。
「我不是學校老師,也不是指導顧問,我只是走過這條路,因此更樂意當新創青年的朋友。」為了更深入了解創業青年,黃金樺開設 Podcast 節目《彰青事務所》,並舉辦創業講座,邀請身邊的專業人士,如餐飲界的國際名廚江振誠、設計界的知名設計師方序中、吳漢中等,幫助青年拓展視野,找到適合自己的商業模式。
在擔任青發處處長的兩年半裡,開設系列的創業課程,成為協助創業青年的最佳孵化平台,他像一名私人教練,陪伴青年討論商業模式與人生方向,甚至被大家親切地稱為「艦長」。
沒有枉然的路,只有要貫徹的信念
「從被低估的事物中,創造全新的價值」貫穿了黃金樺的職涯,從空間設計師、城市設計師、品牌主理人、品牌顧問,到青發處處長,他在不同角色間自由轉換。然而,當他回望同期畢業的建築系同學,如今已是承接大型案子的建築師時,心中也曾有過迷惘:「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亂走,這條斜槓路是不是太斜了?」
即將邁入五十歲,過去總是不停奔跑的黃金樺,去年卸任後學習「慢下來」。但回首這段旅程,他也開始理解:「我走過的路,別人未必走過,搞不好其他人看我的人生,也覺得很神奇。」他逐漸放下比較,欣然接受這段充滿驚奇的旅程,並開始執筆撰寫這兩年半的故事,期望未來有機會出版成書。
即便卸任,他仍延續過去的經驗,持續在全台各地演講,分享創業與城市發展的見解。同時,他也沒有因卸任而與青年們斷了聯繫,當新創青年遇到困難,他依然是那位慷慨解囊、樂於分享的前輩,始終陪伴在他們創業路上。
這位「N型神人」,未來又將前往何方?黃金樺笑著說:「這是人生第一次過得這麼緩慢,但我也期待未來的各種可能性。」或許,那雙擅於從被低估的事物中發掘價值的眼睛,仍將繼續走在街頭,尋找下一個值得保留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