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yang Imiq 程廷生活的支亞干部落(注1)是一條約兩公里長的大馬路。部落人際網絡如一張織紋緊密的蜘蛛網,柔軟的絲牽起一個個家庭,誰是誰的親戚、誰又是誰的同學或老師,他們幾乎能喊出彼此的名字。
「Apyang」這個名字是媽媽喊出來的。在他出生的年代,原住民的身分證上只能登記漢名,媽媽都叫他的綽號「阿平」。上班時間,媽媽騎機車在部落裡拉保險,遠遠看見他就會扯開嗓門喊:「A—pyang」,媽媽「總是很 High」的長音響徹馬路,穿透整個部落,久而久之,路上的人也都模仿這個音調叫他。
漢名「阿平」在部落裡異化成「Apyang」。不過等到要登記族名時,他卻猶豫了。
部落裡所有名字都有意義,像是他的部落支亞干就擁有一個古老的名字「Rangah Qhuni」,意思是「打開的樹洞」,從高山俯瞰支亞干溪,細小的河道突然開闊,就像深邃的洞穴被打開。
「Apyang 不是一個傳統的名字,要用它去登記,心裡好像覺得怪怪的⋯⋯」他曾想過幫自己取一個傳統族名,但想到「Apyang」是他與親友間親暱的連結,在生命中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最後決定作罷。
身分證上登記的是 Apyang Imiq,太魯閣族是子父連名,他的生父很早過世,「Imiq」是媽媽的名字。
部落裡的 Drama
Apyang 的家離 Yayung Qicing 很近,「Yayung」是河流,「Qicing」指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漢名被稱為「清水溪」。有了好讀好記的漢名,許多人逐漸忘記它擁有那麼美的族名。
Yayung Qicing 是部落小孩的遊樂園,假日他們會各自從家裡出發,路上呼朋引伴,成群結隊到河邊玩。在這個臨時組成、成員隨機的群體裡,年紀較大、會游泳的小孩主動照顧其他同伴,彼此間也懂得互相幫忙與分享。看似懵懂的孩子們,早早領會了團體生活的道理。
部落裡人們關係緊密,小時候 Apyang 常常去隔壁鄰居家幫忙採收李子,付出的勞力不以金錢換算,而是獲得一些李子作為報酬。小時候他對李子上的細毛過敏,常常搞得整個身體很癢,不過他仍然樂在其中。
還有一件事讓他很印象深刻。同學家兩層樓水泥洋房剛落成那時,大人怕新房子被破壞,禁止小朋友到家裡玩,他和同學只好趁大人不在家時偷跑進去。不料玩到一半,同學的媽媽下班回家,他因為怕被發現,一直躲在二樓不敢出來。
晚餐時間媽媽還沒看見 Apyang,以為他失蹤了,急忙出門尋找他的下落,左鄰右舍也都跑出來幫忙。部落誰家的孩子不見了,是大家的事,消息很快傳到同學的媽媽耳裡,她發現 Apyang 躲在自家樓上,便要他趕快回家。
這場躲貓貓的終局,除了 Apyang 和媽媽之外,還有將近二十人的協尋大陣仗——媽媽箭步上前揪起他,當著大家的面一邊旋轉、一邊打他屁股,最後才把他拎回家。
「我覺得我媽是在表演給大家看,回家之後,爸媽就很溫柔地叫我好好吃飯這樣。」
這種 Drama 現場,如今在部落裡很少見了。隨著時代變遷,主流文化對部落的影響日漸深遠,緊密的鄰里關係早已不若以往。

更好的生活?
Apyang 自認是田園生活斷裂的一代,阿公阿媽那輩以耕種、放牛、打獵維生的傳統,到了爸媽的年代已經消失大半。Apyang 的爸爸是公務員,媽媽是保險業務員,彼時國家大力推動都市化與現代化,他們認為,比起待在部落,去到都市能有更好的生活,因此沒有讓孩子接觸傳統文化,也幾乎不和他們說族語。
在部落裡長大,卻接受著主流體制的教育,Apyang 沒辦法像其他同學那樣跟著老人家上山打獵、看阿媽織布,現在回想起來不免覺得有些可惜。不過小時候他並沒有多想,比起在意自己的原住民身分,當時他更想弄懂「究竟山羌是不是小鹿斑比」這類的問題。
關於身分的思考,是離開部落之後才開始的。Apyang 大學時在臺北讀書,每當有漢人同學問起和太魯閣族有關的事情,他幾乎都回答不出來,「是到這時候我才開始去想,我真的是原住民嗎?」那時他很羨慕有個族語說得非常好泰雅族同學,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原住民會有的樣子。
為了更靠近自己的文化,Apyang 和一些太魯閣族同學共組學生青年會,他們利用課餘時間聚會,討論公共議題和時下社會運動與政策,學習站在不同立場、用多元視角去理解議題。
大學四年,加上研究所和工作的時間,Apyang 一共在臺北生活了十年。十年來,他說自己一直都很不習慣,「不管是空氣、環境,或是那種疏離的氛圍⋯⋯在這裡,你好像只需要照顧好自己,不見得會需要認識這個地方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發現,過去讀的學術理論、在組織內談的願景和政策,不一定能真正回應部落的現實需求,到後來甚至變得「好像不是在談自己的事情」。十年的臺北經驗,讓他離原鄉更遠了。Apyang 的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如果沒有真正回到部落裡面去實踐,被拉開的空隙會一直在那。」
他想回家,想把身體裡迷路的母體文化找回來。

迷路
住在臺北那段時間,Apyang 好幾次在創作中感覺不踏實。他想寫小時候的事,試圖站在「現在」回望過去,可是卻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我已經離開部落太久,有點不太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我好像在文字當中迷路了。」
Apyang 寫和家人一起做竹筒飯的經驗。他和爸爸開著吉普車上山,想去以前爸爸從祖父那繼承的土地尋找竹子,卻在一片綠色雜草雜木裡迷失,兩人在產業道路彎彎繞繞,他在爸爸臉上看見少見的焦急與慌張。
「Tama(注2)當過獄警,後來進鄉公所當公務人員,他坐在辦公室裡,那雙老鷹眼睛,游刃有餘地處理手邊文件,用幽默的族語跟大家解釋,協助許多居民申請老人年金、殘障津貼、造林補助⋯⋯那些家門口常出現的蔬菜和豬肉,是親戚和村民感謝他的『餽贈』,卻不是他自己雙手生產出來的。」
〈不只要土地,要竹子,還要有人〉
「所以他在山上迷路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在部落裡的人也迷路了?
在 Apyang 爸媽的那個年代,正值臺灣經濟快速起飛,工業化與都市化帶來大量就業機會。許多人不堪務農的微薄收入,選擇投入「可以賺取更多新台幣」的工作,他們離開部落,到都市工廠、建築工程或服務業尋找機會,留下來的人則大多從事相對有保障的工作,造成傳統產業式微,文化在代代之間發生斷裂。
2015 年,藉著工作轉調回花蓮,Apyang 終於重新踏上回家的路。回憶剛回來的那段日子,他說:「我每天打開房間窗戶,看到外面的山,就會說:『天啊,怎麼那麼漂亮!』哈哈哈哈,在幹嘛!」接下來又接連說了幾次好開心:「我每天都很開心⋯⋯心情有點太開心,開心自己可以生活在這個地方,每天都有好多事情可以去探索⋯⋯」
Apyang 回家了,雖然說是家,卻還有好多不熟悉的事物需要去認識。他加入支亞干部落社區發展協會,積極展開社區營造工作,與和他一樣的返鄉青年一起申請計畫、做田野調查,接著慢慢發展出結合旅遊體驗與地方創生的品牌「阿改玩生活」。
從部落的學習者,成為一個在地的生活者。他追溯原鄉的歷史,用身體經驗傳統,隨女性長輩到田裡取苧麻織布,跟著老人家上山打獵,他去耕種,去彎腰和流汗,去生活。書寫的筆不再漂浮,慢慢深深扎根在支亞干的土地上。
回來的第六年,Apyang 完成了散文集《我長在打開的樹洞》。

比較好的男性
剛回到部落時,他曾為了學習傳統文化,期待自己可以成為「比較好的男性角色」。像父親那樣,擁有寬大厚實的胸膛、強壯的四肢,和一雙老鷹的眼睛,他想像自己或許也可以跟某個人結婚生小孩,成為一個父親。
每當有人問他結婚了沒?要不要幫忙介紹女生?他只能用「沒有錢不能結婚」搪塞。Apyang 在餐桌上和爸媽出櫃的那天,篤信基督教的媽媽沒有辦法接受,哭喊咆哮著不可以,爸爸雙手抱胸安靜地坐在一旁。
「我現在算是被拋棄了嗎?」他搬離開家,到離家騎車五分鐘的地方。一切安頓好後傳簡訊給媽媽,說自己還是會回去餵雞。媽媽回覆:「我好心痛!」,接著第二封簡訊:「鍋碗餐具棉被枕頭冰箱電風扇有嗎?家裡很多。」
隔天早上,爸爸打電話要他一起幫家裡的雞寮修水管。
「他綁一條,我綁一條,他那條把水管固定在大石頭旁,我那條纏住水管不讓它晃動,再補上好幾條,我們的線不分彼此,最終糾結在一起。」
〈家的流速,回家或離家的沒雨季〉
後來再沒有人見他就問結婚了沒。剛出櫃那陣子,有次 Apyang 和一群長輩一起為建造工寮上山砍竹子,休息時大家坐在樹陰下喝水聊天,其中一個長輩對他說:「不知道你喜歡的是男生,之前還想說要介紹女生給你⋯⋯」他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我當下就覺得,喔,我們解開了。」
原來部落並非一成不變,Gaya(注3)如流動的支亞干溪,陽光照進深邃樹洞——Apyang 不需要再期待自己成為「比較好的男性」。

鬆動的 Gaya
《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出版之後,Apyang 常常遇到讀者關心:「你現在還有在打獵嗎?」「你的小米種得怎麼樣?」他覺得自己好像因為這本書,必須背負起某種大眾對原住民身分的想像。
難道原住民的生活就只有耕種和打獵嗎?「我就很想要叛逆。」
在爬梳歷史文化與身分的過程中,他看見了族群議題裡面的「個人」,那些「檯面下」的情感與慾望讓他感到好奇,「人要吃飽,要照顧家庭、照顧好自己的生活和情緒,同時也需要有愛、有慾,這是一個人安居於地的基本需求。」
於是他透過創作挖鑿 Gaya 存在於當代的縫隙,突破性與信仰的界線,把那些發生在部落小吃店、工寮裡、山林間、教室裡的性愛與情慾,雜揉真實與奇想,寫成短篇小說集《大腿山》。
五〇、六〇年代,部落裡許多年輕女孩被遠嫁到城市或國外,這種將女性「外銷」的現象,在太魯閣語中稱為「Waysiaw(注4)」 。「生在當代的我們會怎麼回頭看這段歷史?」同名篇章〈大腿山〉寫 Waysiaw,包容著許多聲音:有人出於自己的意願,有人則被迫遠嫁;故事裡男人女人都有慾望,都可以愛人。

Apyang 建構起多元文化共生的場景:原住民、 Teywan (漢人)、Ngayngay (客家人)、Ipaw (外省人),不同族群間流動著幽微的權力關係,卻同樣擁有坦率表達自我的勇氣,隱隱透露著 Gaya 在當代社會中逐漸鬆動、重新協商的痕跡。
Gaya 在太魯閣族語境裡有著複雜含義,既是規範也是邊界。他曾採訪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家,彼時剛發生八八風災,阿公解釋天災時說:「因為我們那時候的總統做了一些壞事,所以那個祖靈要懲罰臺灣。」Apyang 才明白,原來阿公把整個臺灣當成一個邊界,在這個島上的所有人都是一個群體、共享同一個 Gaya。如同在部落,發生壞事時,事件核心成員會透過分享「共罪的豬肉」來消解罪惡。
置換到當代語境,Gaya 也象徵著和平協商的過程。「Gaya 是個人需求對應到集體的一種想像,也是一群人因為共同目標而產生的緊密連結。我自己有蠻大的感覺,常常會是『付出多於得到』,比方說我們辦感恩祭,會需要大量的工作人員、做很多事,但大家拿的錢其實很少。」抽絲撥繭不同時空背景下的 Gaya ,核心始終圍繞著「人們如何在土地上好好生活」。
Apyang 回憶小時候放學回家的路上,田地種滿玉米、花生、芋頭、地瓜,經過老人家的院子,會看見成堆的花生在陽光下曝晒。有時他會被叫去幫忙剝花生殼,剝完一盆可以得到一些零錢。部落裡的勞動者各有所長,有人很會蓋工寮、養雞,有人擅長把作物種得很漂亮,Apyang 始終記得他們對生活感到自信的樣子。
回到部落十年,Apyang 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在社區營造工作裡,當年那個幫忙採摘李子、剝花生不計較金錢的孩子,如今必須學會付出是一種成本,盤算起公司每項決策背後的效益,他說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麼浪漫了。
只好在時間縫隙裡持續書寫,把支亞干的浪漫留在文字裡。
(注1)支亞干部落位於花蓮縣中區,中央山脈的東側山腳下,行政區屬於萬榮鄉西林村,鄰近秀林鄉、鳳林鎮與壽豐鄉,是一個大型的太魯閣族部落。與過去太魯閣族一個家族就是一個部落的型態不同,支亞干集合了超過 20 個以上的家族(舊部落)。
(注2)太魯閣語,父親。
(注3)Gaya 在太魯閣族(Truku)文化中,泛指祖訓、傳統規範、道德戒律與禁忌。它不僅是約束族人行為的準則,更是維繫族群關係與信仰的基礎。
(注4)Waysiaw 為太魯閣語,意指「外銷」,可同時作為名詞與動詞使用。此詞源自五、六〇年代的部落敘事,常被用來描述將部落年輕女性外嫁或輸出至外地的行為,以及被「外銷」的女性。

作者: 程廷 Apyang Imiq
出版社:九歌
書寫土地與身體的幽暗角落,直面部落的情慾與信仰。從與外省老兵的婚姻、童年曖昧到三代女性的文化記憶,程廷以小說細膩刻畫原住民日常中難以說出口的情感與慾望。
程廷Apyang Imiq是花蓮太魯閣族的原住民作家,以散文集《我長在打開的樹洞》獲得Openbook年度好書獎與台灣文學獎蓓蕾獎,全新短篇小說集《大腿山》再次凝望他的家鄉──支亞干部落,串連九則關於土地、身體與記憶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