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島》——阿洛.卡力亭.巴奇辣 (Ado’ Kaliting Pacidal) 在 2023 年推出的跨國南島音樂專輯,妮妃雅.瘋 (Nymphia Wind) 說她好喜歡。
想像一首首歌曲撫過海的皺紋,傳送到紐約的某個房間,游進妮妃雅的耳朵與心胸裡,音樂就這樣把遙遠兩端的人與人連在一起。於是,阿洛和素不相識的妮妃雅,將在今年夏天的「月光・海音樂祭」合作演出。
每年 8 月,在臺東都歷部落舉辦的「月光海」,是阿洛口中一生一定要去一次的夏日音樂節,「聽眾坐在制高點,看進舞臺的背後,月圓會照亮一整面海,很美。」
阿洛說到海的時候,會有好像很捨不得說完那樣的表情,「月圓的時候要唱歌。」她說海是一種生活,就像阿美族 (Pangcah) 的歌唱即是生活;海是一種對話方式,是一位創作繆思。
海是道路。她說。

做完跨國南島音樂專輯,為公視製作的《你的島嶼我的家》音樂節目已然來到第三季,跳島行程從菲律賓、紐西蘭、抵達夏威夷,一路直奔向海。
也許海的遼闊才能容納她的能量——當一位撫慰人心的歌手還不夠,她還是出書作家、金鐘主持人,是入圍多項金馬的電影《太陽的孩子》女主角(剛剛在計程車上才被司機認出來)、也演過舞臺劇(吳明益小說《複眼人》中最迷人的哈凡)⋯⋯做著那麼多事,如今最習慣的是做一個導演。
此刻,她招呼著坐在角落說話很小聲的攝影師,開玩笑說:「導演就是很關心邊緣的人。」一面分享出演《八尺門的辯護人》的趣事:「導演是我朋友,約我空出一天到劇組客串,第一集就被殺!」
導演阿洛哈哈大笑,她不怕辛苦,不怕角色小,她就是要去做各種事——讓原住民不再透明,讓大家看見臺灣就有這麼多元的存在。志向宏大,也不忘小小地問一句:「你們有沒有原住民的朋友?」



回歸族語的語言天才
第三季〈大航海〉的第一集,《你的島嶼我的家》節目拉到了西門町街訪,問路人:「你知道什麼是南島嗎?」「你知道臺灣原住民跟南島語系有什麼關係嗎?」
有人回答:「馬爾地夫?」阿洛跌倒。
有人可以洋洋灑灑地用手指畫出整個南島語系的範圍,從臺灣一直連到紐西蘭;而南島語系和臺灣原住民的關係是「貿易?」「邦交國?」「吃的?」答案越來越離奇,工作人員越訪越喪氣,連剪接師都說傷心,「只有導演不會難過。」阿洛說。
以語言確立淵源的南島語系,語言計有一千兩百餘種,學者歸納出十種類型,其中九種出現在臺灣。臺灣的原住民早就不只九族,現在是 16 族,仍有一族正在爭取,可望通過後成為第 17 族。這些應該成為臺灣多元教育的基本常識,都一一在《你的島嶼我的家》裡,輕鬆詼諧地科普給大家。
導演不會難過,因為導演提早難過過了。
來自花蓮馬太鞍部落,巴奇辣家的小女兒阿洛,進了國民小學讀書,和很多原住民學子一樣,毅然決然遠離了能和阿公阿媽大方抬槓的族語。她成為國語資優生,還參加英文朗讀,唱英文歌,在考大學的時候英文近滿分,後來一路唸到了文學博士。語言天才的應考方式很阿美——多唱歌。
她聲音大,能把中國詩詞唸得抑揚頓挫,小一背誦的「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如今還刻在腦海中、喉嚨裡,原本嘲笑她口音的同學下巴都掉下來的畫面鮮明,對阿洛來說,最捨不得的是那個和阿公阿媽賭氣的女孩,以及老人家遺憾的眼神。
直到阿公的喪禮後,下定決心拾回族語的大學生阿洛,開始寫歌,只寫母語歌,「我可以把中文英文學好,我一定可以把阿美語學回來。當時是抱持這樣的信心去寫歌,從來都不是為了當歌手。」

和音樂系教授爸爸林信來 (Calaw Mayaw) 一起完成的書《那個用歌說故事的人》,記錄了爸爸做研究的起點——1960 年代的戰後民歌採集活動,「用他的筆、錄音機,還有一口流利的日文。」和爸爸一起田調的過程,阿洛見識到語言與歌謠 (radiw) 交織的豐富,「每一種語言我都想學。」阿洛篤定地說。
出過三張唱片,上過金曲獎舞臺,阿洛說自己寫的歌詞「滿難的喔」,「我的歌不太容易朗朗上口,我很認真的要把它文學一點。很不好唱。」
第二季的〈女人島〉,和阿洛的專輯同名,取自阿美族的神話故事。她帶著原住民女歌手溫嵐、以莉・高露、戴曉君等人到印尼、馬來西亞、紐西蘭,以南島語系的默契,和當地的女音樂家共處共歌。
女人島的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只有女人的島嶼,那裡的女人只要吹著風就可以生小孩。一位男子漂流到女人島,被女人撿起來,教會他所有生活的技能,直到男子以思念家人為由要求離開,大方的女人們就讓鯨魚載著他回到原鄉。
這位男子有一天會想要回去的,可是他再也不能輕易抵達,這充滿智慧的女人島啊。
而阿洛就是能找到方法「回去」。
《你的島嶼我的家》節目第一季遇上疫情,交友廣闊的她早早選定兩位好友擔綱主角,眼看出不了國,「製作團隊很困頓啊,本來想帶舒米恩 (Suming) 和 A-Lin 去紐西蘭,也被封城。」
疫情讓這群靠歌聲吃飯的好友演藝事業停擺,A-Lin 的世界巡演喊卡,人人充滿焦慮,阿洛卻說:「我覺得停下來非常好。」她們決定留在臺灣,一起回花蓮。
「你能想到那麼會唱歌的 A-Lin,回到部落被 Ina 們一直唸嗎?」節目中,A-Lin 和 Ina(注) 們哭哭笑笑,這位天生歌姬,也是被笑聲餵養長大的。

拿回笑聲的權力
Ina 不只指媽媽,部落的 Ina 就是每個人的 Ina,「一個 Ina 笑就是一隻火雞,三個 Ina 笑的時候,就是一臺割草機!」笑聲是阿美族重要的特色,尤其在母系社會裡,當一個女性可以很肆無忌憚地笑,代表這個文化對女性的包容和尊敬。
笑聲很大的阿洛發行的第一張 EP《Ina的笑》,就是寫媽媽。遺傳了媽媽的開朗直爽,阿洛卻說自己是業餘的歌手,頂多是充滿熱情的導演,我們說她是藝術家,阿洛歪著頭不這麼認為,「我只是覺得,我要做這麼多事,做文化,才會滿足。」
作為導演,持續投入的《你的島嶼我的家》,第三季卡司更誇張了。
她連絡上夏威夷的大音樂家,四屆葛萊美獎得主 Kalani pe’a——「他能給我們的拍攝時間非常短,我們在談判的時候會擔憂啊,可是到了現場他盡可能的、想辦法要給多,充滿善意。」
「可能我做足了功課,讓他感受到誠意。」阿洛說自己追蹤很多音樂人,關心整個南島語系的大家族,「我為此去夏威夷很多次,也很關注夏威夷的議題,去參與了他們的抗爭。」不要懷疑,阿洛連他們抗爭的歌都會唱。每一種溝通的可能,導演都會去做。
拍這種半實境的節目,心臟真的要很大顆吧。她描述這一季的舞思愛 (Usay) 、阿蘭 (AC) 和毛利的實力派饒舌歌手 Tipene Harmer,如何在半小時內從一個 Beat,玩出一整首歌的激情,「我很喜歡當下的可能性。我以前是 live 主持人,很習慣了。而且我很相信,原住民一起的時候,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音樂在不同的島嶼與藝術家交流時成為串連族群的最佳媒介,「為什麼要跟南島連結?這對臺灣來說絕對至關重要。透過串連,可以看見臺灣就是有這麼豐富的可能性。我常常覺得我們這個島嶼真是很特別,不倒的,只會越來越高,不會沉,可能會越來越小,但不會消失。」就像阿洛不止息的笑聲。

今年也會繼續寫書的阿洛,笑說很多寫原住民的書好看歸好看,偶有刻板印象跑出來的時候「很土」;她的紀錄片剛剪好,還沒後製就受邀到論壇試映,馬不停蹄地東奔西忙,因為「做一件事情你們聽不到,要做很多事。」
導演怎麼都不會累?她笑了笑,抿了一口西西里,慢下來,若要搭配背景音樂,大概很適合放她創作的〈Radiwen no Mita 唱自己的歌〉歌詞:
O sakalipahak no polong ko longocan ako
就是希望在場的大家都很快樂
Matini’ay ko no to’as a karomadiw
然後自己 呼吸很順暢

當我們不好意思地說起自己不了解原住民朋友、被街訪大概會出糗的,「我來當你們的原住民朋友。」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