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善惡美醜之外,怪物活了下來:《yyin. magazine》的陰性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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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性,在大眾論述下經常被視為「陽性」的反面,指代一種負的、混沌的狀態,然藝術文化書寫者高千惠在《抵抗的原力:性別藝術與酷異美學的源起》(注1)中指出,陰性並非被動與消極,而是一種長期潛伏於結構底層、持續流動、且能夠承載轉化與抵抗的能量狀態。

在此思考脈絡下,Yagi Wang 以雜誌《yyin. magazine》為載體,邀集新生代設計師與藝術家,展開關於「陰性」的探索,共構出屬於臺灣的性/別文化視覺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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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盟式的陰性創作

臺灣性別運動蓬勃發展的 1990 年代,部分女性作家以「陰性書寫」(注2)鬆動社會裡的性別位置和權力配置——從順從到抗爭,兩性走向跨性,透過陰性氣質與陽性氣質的再書寫,逐步建構起多元而流動的性別光譜。儘管當時臺灣已出現不少以女性經驗為核心的陰性書寫,在藝術書籍出版方面,從陰性視角出發、談論「跨性」與「酷異美學」的作品卻仍在發展階段。

Yagi 熱愛收集性/別類書籍,他注意國外已經有不少發展成熟的雜誌,例如歐美藝術雜誌《PHILE》以繪畫、文字、攝影等多元形式探勘次文化、戀物癖與性文化現象;日本攝影雜誌《IMA》曾以「性別流動的時代」為題,透過視覺影像重述性別議題。

「但亞洲國家目前幾乎沒有專注於討論性/別文化的藝術雜誌,如果以臺灣視角來看,要怎麼觸發這樣的創作量能?」當時 Yagi 正在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攻讀碩士,與指導教授牛俊強討論後,決定從自身長期關注的性別議題出發,將過去在策展單位累積的實務經驗,轉化到紙本媒介,構思一本奠基於臺灣的實驗性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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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名稱取自「陰(yin)」讀音,重複的「y」則來自「陽(yáng)」的字首,象徵著陰、陽能量彼此對立又相互依存的關係。《yyin.》為一年一期,採中英雙語出版,規劃六期,由 dmp editions 出版社發行,主題囊括多元性別、陰性書寫與酷兒藝術,由創作者與設計師協作,讓觀看與討論的位置,在過程中反覆產生變化。

這樣的合作模式,靈感來自 Yagi 過去策展時與藝術家合作的經驗。他觀察到,目前臺灣大部分藝術家仍多以單向輸出的方式創作,在作品發布前,較少有多重觀點討論的機會。他邀請設計師加入藝術家的創作,構成一種「聯盟的」創作型態——這種集體共享的、互助的藝術生產形式,在彼此協商的過程中,除卻父系中心創作中的個人英雄主義。Yagi 在此扮演著藝術家與設計師雙向觀看中的第三視角,三者間生成出流動而循環的多重討論空間,創作因而突破個人表述的框架,轉化為議題式的集體思辨。

召喚怪物的原型

首期《yyin. volume 1》以多元視覺語言,講述超越傳統東方哲學的陰性敘事;第二期《yyin. volume 2: MONSTER》則從神話裡的廣為人知的奇美拉(Chimera)、梅杜莎(Medusa)及巴比倫的大母神鐵阿瑪(Tiamat)汲取靈感,定題「怪物(MONSTER)」,試圖掙脫二元性別框架,召喚混種、多元的生物原型。

高千惠在《抵抗的原力》中,梳理人與怪物的關係:「回溯古神話世界的陳述,創世人物大都是陰陽不明、雌雄同體的混搭物種,並沒有美醜正邪的概念。然而,當人間出現陰陽職能與強弱分權概念之後,在經典與邪典之間,也有了善惡美醜之分。」

奇美拉結合獅頭、羊身、蛇尾,能從口中噴吐火焰;梅杜莎(Medusa) 擁有一頭蛇髮,凝視她眼睛的人都會變成石頭⋯⋯初始的神話敘述裡,怪物原型有其獨特的功能性,直到人類以陰陽、權力概念重新詮釋,怪物遂成為「陰性」的指代,象徵著混亂、慾望、恐懼與毀滅,其中也牽涉著一股巨大的創造與抗爭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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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殼精」作為東方的經典怪物,早年經常出沒在臺灣民俗慶典與綜藝節目中,男性穿上五彩妖豔蚌殼服的戲劇化演出,成為一種特殊的性別展演的開端。Yagi 認為,蚌殼精可以被視為在臺灣變裝皇后(Drag Queen)進入大眾視野之初探,同時也是一種蟄伏於社會表層,對於二元性別的抵抗。

《yyin. volume 2: MONSTER》重新召喚消失在螢光幕前的蚌殼精——以雜誌為「外殼」,書中收錄的作品是「蚌肉」,透過圖像、聲音、舞蹈文字,層層拆卸社會集體想像對於怪物的拼貼,留下生命體具主動及能動性的原型。最終,由讀者們在閱讀、理解與思考後,長出型態各異的「珍珠」,讓陰性能量持續滾動,不斷變形。

屬於創作者的公共論壇

《yyin.》想要完成的,不只是當代視覺藝術的思辨,更是一種具有「沙龍」性質的紙本媒介。

「我覺得大家都在找一個不同的方式,在設計師這個職業裡面生存。」在這個 AI 科技發達、作業高度模組化的世代,許多設計師不甘於只是躲在電腦後面做設計,Yagi 身邊有不少設計師朋友,包含他自己,除了設計本業之外,都有自己關注與創作的主題。

一個屬於創作者與設計師的公共論壇,正是這個世代需要的。Yagi 從身邊關注 LGBTQ+ 社群及相關議題的創作者朋友出發,採隨機方式,配對來自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大家圍繞著「陰性」的母題展開交流,對話出新的創作型態。

以當代蚌殼精作為yyin.第二期整體概念呈現
yyin.以當代蚌殼精作為第二期整體概念呈現。
Betty Apple(聲音藝術家)、Jia(3D設計師)合作作品
Betty Apple(聲音藝術家)、Jia(3D設計師)合作作品。
美國牛津大學詩詞社(詩人)、謝佳芳(平面設計師)合作作品
美國牛津大學詩詞社(詩人)、謝佳芳(平面設計師)合作作品。
Puzu Huang(藝術家)、歐陽萱(平面設計師)
Puzu Huang(藝術家)、歐陽萱(平面設計師)合作作品。
鵬栽(陶藝家)、陳文翔 Penny)(設計工作室)合作作品
Puzu Huang(藝術家)、歐陽萱(平面設計師)合作作品。

所有關於陰性的討論裡,不免與「性」有著密切關聯。Yagi 在過去參與國際書展的經驗中,觀察到歐美國家與亞洲國家在詮釋性的方式,有著階段性的差異:「歐美在這方面有很悠遠的歷史,經過很多嘗試碰撞後,他們現在回到最原始的模式,用純粹的身體去表達這個狀態。」然而,同樣的模式套用到亞洲的語境下,也許會略顯「張牙舞爪」,流於表演形式。因此。如何拿捏「性(Sex)」與「性化(Sexualization)」之間的界線,以更符合當代臺灣語境的方式,純粹地凝視「性」,也是團隊在創作時格外審慎斟酌的部分。

Yagi 將討論與交流視為《yyin.》製作的重點。為期近半年的籌備期裡,他盡量與每組作品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在協助創作者與設計師聚焦主題後,便不過度干涉創作過程。初版完成後,他召集所有參與創作的組合與編輯,展開實體交流會,許多藝術設計背景出身的參與者,彷彿夢回大學時期的評圖大會——將尚未定型的作品於眾人面前攤開來,接受評論與讚美,碰撞出一條重新觀看自身創作的新路徑。

不同專長領域協作激盪出的新思考,評圖大會上的美學碰撞與良性競爭,或是彼此不藏私地經驗交流,在《yyin.》裡,有著很真實的情感投入。「我觀察到創作者們在過程中不停地詢問自己,或是向內挖掘,這對我們來說都是非常難得,也很珍貴的機會。」

這樣的過程,正是一種「陰性」的實踐。創作者們在挖掘身分認同與身體概念的過程中,胎變出新的創作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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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陰性概念不只存在生物和性別之間。Yagi 認為:「臺灣目前的狀態其實也是一種陰性的能量。」多重殖民歷史的層疊、複雜而未竟的政治處境,以及作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社會,性別觀念由保守逐步鬆動至開放——臺灣社會結構充滿流動與連結,表層底下是一股持續生成,等待顯形的巨大力量。

發刊至今,團隊帶著《yyin.》到世界各地的書展參展,將這本誕生於臺灣的實驗性雜誌,放置在不同文化與語境之中,激發更多對話的可能。陰性實踐不再只是性/別議題中的概念,而是一種跨領域結盟的創作方法,推進思想流動與激盪的力量,同時也成為一種回應當代臺灣處境的方式。

「怪物」尚未被命名,形態仍在變化之中——《yyin.》作為流動意識的載體,讓那些尚未被主流肯認的能量,在閱讀與交流之間,繼續滾動,持續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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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徐韞涵

攝影

苗嘉澍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yyin.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