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時期,不可言說的任務——TIDF《傳奇女伶 高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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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時期,不可言說的任務——TIDF《傳奇女伶 高菊花》

紀錄片《傳奇女伶 高菊花》視角貼近高菊花的生活,以一手訪談,留下了珍貴的史料證據——生活在臺灣這片土地上,曾遭受白色恐怖迫害的生命經驗。鏡頭前,年歲老去的高菊花仍盛裝打扮,優雅出眾,她塗抹粉紅色指甲油、淡綠色眼影,彷彿一切不曾老去。而這個滿臉皺紋的女性,身體內有更多「無法進入公共領域的傷口」。

紀錄片不僅以高菊花的視角談過去,也採訪了她的弟弟高英傑、女兒施昭伶、妹妹高春英,揭露許多國家檔案,以及一本高菊花的日記,為她的生命經驗提供了更多元的視角。

一個家的重量

「我有印象以來,我媽就一直在喝酒。只是喝很醉、或是喝得有點醉的差別。」施昭伶揭露童年裡的母親,並不是一個照顧孩子的母親,孩子只要找不到媽媽,就會去店裡把高菊花帶回家,直到有一次,她發現媽媽不是在喝酒,而是去臥軌了,她才知道,她的媽媽,可能生病了。

高菊花生命驟變的時間,是從父親死去那一刻開始。

她的父親高一生,是第一代接受完整日本教育的鄒族菁英,因此,他也為小孩打下良好的教育基礎,他有強烈的「我族觀」,認為原住民要與漢人競爭,必須接受教育。高一生成為吳鳳鄉的鄉長,懷有「高山族自治」的理想,又在二二八時,派湯守仁等人率鄒族下山協助維持嘉義地方治安,且保護逃上阿里山的臺南縣長袁國欽。於 1954 年的 4 月,高一生因「叛亂罪」受到槍決。

施昭伶在紀錄片中說:「他們行刑時,叫我媽跟我外婆去看著,行刑完就把他丟到一個池塘裡。然後還不給她們撈。給他泡了幾天才準她們撈回去。」

然高一生的遺志,通過牢獄中的書信往來,傳遞給了高菊花,高一生過去接觸現代音樂,因興趣開始發展創作,他也曾為族人譜寫激勵人心的歌曲,高菊花承襲這份壯志,早前去美國讀書時,抱持著要為族人犧牲青春的意志。在紀錄片中,晚年的高菊花回憶自己的父親:「我很尊敬他,教我彈鋼琴、音樂、唱歌的都是他,什麼都教我。」同時,高一生離去時,也把整個家交給了年僅二十歲的高菊花——一個家,一個母親,十個弟妹。

白色恐怖時期,不可言說的任務——TIDF《傳奇女伶 高菊花》
圖: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派娜娜的人生

高菊花有很多名字,經歷日治時期的她,曾是矢多喜久子,她也曾是派娜娜,臺灣重要的傳奇歌后。高菊花從小接受良好教育,後來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唸書,接獲父親被捕的消息,她回到了臺灣,開始在廣播電台唱歌。

「我很難受,他們說,父親在接受問訊的時候,指甲都被拔掉。」在高菊花的日記裡,這麼寫著。才二十出頭歲就遇到父親離世的家變,高菊花扛起了一家之計,她前半生都在歌廳、舞廳、美軍所屬的俱樂部唱歌,當時,各種盛大的勞軍場合,都能見到派娜娜。派娜娜唱西洋與拉丁歌曲,在相對保守的年代,她穿著蓬蓬裙,活躍地邊唱邊跳。而紀錄片鏡頭下的她,其實是羞怯而內斂的,為了生計,她一生在舞台上努力取悅眾人。

當鏡頭跟隨施昭伶的腳步走近國家檔案閱覽室,我們將震驚於從前的黨國如何跟監與情蒐民眾的資料,攤開一張張受傷的證詞——那些檔案寫下她生活的細節、居住的地址、工作的地方、來往的人,寫下她的夫妻關係、薪資、衣著打扮,不僅是巡官,更安插許多監控者在高菊花身邊、甚或者從她周圍的親戚朋友得到監控訊息,使她一生受到監禁。

「我後來回來家裡(吳鳳鄉達邦村),發神經病了,在臺北唱歌的時候,差不多要發瘋了。」——高菊花

不可言說的任務

「你們知道,我以前還有任務的嗎?」高菊花在紀錄片中,緩緩道出,彼時,波蘭船隻來到臺灣,被國民政府控制與勸說,誘導其從共產黨脫身、投身臺灣,國民政府利用女人的美色誘導與勸說其「投奔自由」,一位波蘭船員來到派娜娜唱歌的羅夢娜歌廳,「揀選」了她。

高菊花回憶,國防部的將軍前來舞廳,說明知道她「家裡的事情」,脅迫她為國家「做事」,否則就要沒收家產。所謂的「做事」,即是要求女性提供性服務[註1],以利黨國發展,不外乎是將外國的船隻編入中華民國海軍,或是獲得軍艦等政治利益。

此後,「派娜娜」持續被要求「為國家做事」。她自陳,因為身後掛著「黑牌子」,即使不願,仍不得不。紀錄片透過身旁親友的觀察口述,一一道出一次次的迫害,當有國外政府部長或軍官中將以上前來外交,國家便會提供「女性」。

在轉型正義的路上,仍有許多「無法進入公共領域的傷口」未被處理。研究精神創傷的吳易叡指出,白色恐怖受難者、臺籍「慰安婦」的經歷,皆是因受害情節敏感或被污名化,長期處於「不得不隱藏」的狀態。即使在當今自由民主的社會,這類傷口,也常被父權或威權的敘事框架所遮蔽。國家暴力涉及身體最隱私的侵害,受害者將痛苦視為個人恥辱,創傷就難以成為社會公共討論的一部分。

在黨國的性剝屑下,更複雜、無法發聲的創傷,往往使得這些女性在歷史中被隱匿。

自首證:1969 年的「自首自新運動」此政策為蔣經國時期「自新政策」的延續,旨在消除 1950 年代後殘餘的地下反對力量。透過威逼利誘方式,迫使受懷疑的政治異議分子或學生自承「罪行」,自證罪名、且保證與共產黨無有關聯。 1969 年前後,包括臺獨運動、青年自覺運動成員,均受到當局高度警戒。當時,許多人被迫簽下自首證,高菊花亦是。1969 年至 1970 年,情治人員將原住民的課後補習誤認為非法組織「蓬萊民族解放同盟會」,並強迫包括高菊花在內的中師山地班學生自首。
自首證。(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 文化部典藏網)

自 1954 年高一生被處決,到 1971 年高菊花領到「自首證[註2]」,她都在警總嚴格的監控下度過人生,政治犯的後代,也形同囚犯。高菊花的一生幾乎在酗酒中度過,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都沒能等到平反與道歉。

紀錄片涵納了將近二十年的拍攝資料與文史調查,這樣的重量無疑是極其沉重的,當那些檔案、資料、日記、口述的鐵證交叉穿梭,牽引出威權迫害的真實線索,讓人不得不感到悚然。當我們透過鏡頭看到高菊花年老且垂下的眼神,對比照片中她仍是未知少女、眼睛圓滾滾的模樣,今昔時空的對照說明了國家暴力下、孤苦命運的殘酷。而剪輯中引用「派娜娜」唱過的歌曲作為背景,有時則轟然高歌,形同控訴與哀鳴。

高菊花在晚年身體每況愈下、需要吸氧氣瓶的情況下,仍每日將自己打扮得得體整齊、細細完妝,像是將自己的生命整理得平整乾淨、得以見人。

紀錄片尾聲,以派娜娜年輕時經常唱的歌曲收束,高歌的聲音宛若力竭,一如她活過的那樣。

  1. 性外交服務:白色恐怖時期(1950-1980 年代),國家情治人員利用權勢,強迫女性政治受難者或其家屬提供性服務作為「美女外交」手段,以討好外國官員或獲取政治利益。這類事件通常伴隨著酷刑與政治勒索,如高一生長女高菊花被迫提供性服務、名醫潘木枝遺眷遭迫害,反映了當時「國家暴力」與「性暴力」的交織。白色恐怖不只是政治上的鎮壓,更是對身體自主權的極大侵害。許多受害者因羞恥感而沉默數十年,高菊花的故事揭示了女性受難者在政治與性別雙重壓迫下的「派娜娜」困境。 ↩︎
  2. 自首證:1969 年的「自首自新運動」此政策為蔣經國時期「自新政策」的延續,旨在消除 1950 年代後殘餘的地下反對力量。透過威逼利誘方式,迫使受懷疑的政治異議分子或學生自承「罪行」,自證罪名、且保證與共產黨無有關聯。 1969 年前後,包括臺獨運動、青年自覺運動成員,均受到當局高度警戒。當時,許多人被迫簽下自首證,高菊花亦是。1969 年至 1970 年,情治人員將原住民的課後補習誤認為非法組織「蓬萊民族解放同盟會」,並強迫包括高菊花在內的中師山地班學生自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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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