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重現之間的距離——北美館《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

睽違二十年餘年，德國藝術家托瑪斯．德曼（Thomas Demand）以世界巡迴展《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重登北美館，匯集從 1990 年代至今近七十件作品，呈現三十年融合雕塑與攝影的創作實踐。展覽由攝影展覽基金會、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與北美館共同製作，美國策展人道格拉斯．佛格策劃。

自智慧型手機發明後，影像成為現代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照片就代表著「真實」嗎？德曼以平面的紀實影像為依據，精心搭建還原場景的紙模型並拍照，之後銷毀模型。這些對現實世界的模擬，在過程中層層重製與轉譯，也重建了影像在記憶中的模樣。即使歷史以影像的形式潛伏在大眾的個人與集體記憶中，我們對所謂真相的認知始終存在著斷差。

德國藝術家——托瑪斯．德曼

起初，德曼為了節省空間和材料預算，以紙張和硬紙板作為雕塑創作的素材，拍攝紀錄後便會銷毀。在拍攝過程中，他發現物件實體與相機鏡頭之間所呈現的差異，而後以紙材重建實物尺寸的場景，接著透過鏡頭取景拍攝出近似原影像的畫面，之後將模型全數摧毀，最終用大尺幅攝影輸出再現。藉此詰問攝影為絕對客觀或真實媒介的觀念，探索現實與重現之間的距離。

以影像重建歷史與社會事件

德曼的創作題材多取自知名歷史或社會事件的報導照片，重現影響西方或甚至全球局勢轉折的關鍵時刻。早期作品觸及未曾親身經歷、透過圖像認識的德國歷史，如 1944 年希特勒險遭暗殺、被炸毀的房間；納粹所支持電影導演蘭妮．萊芬斯坦的電影資料庫等。

德曼也重建多起世界重大新聞事件的場景，如唐納．川普 2017 年就任美國總統前召開記者會中，為證明已交出名下企業經營權而堆疊於現場的文件；《避難所》系列為美國國家安全局洩密者艾德華．史諾登逃亡至俄羅斯時曾落腳的飯店房間；警方查獲 30 件失蹤數十年名畫與雕塑的威登斯坦研究中心密室；311 大地震後福島核電廠廢棄的控制室等。

自然世界與人造的分野

人類文化如何詮釋與再現「自然」，以及人造和自然世界的分野，一直是德曼感興趣的創作主題。《石窟》的場景由 36 噸的硬紙板製作而成，藝術家收集並研究數百張世界各地禮品店銷售的石窟明信片，建造出真實大小的石窟及其中經過數千年累積而成的鐘乳石，最終落於攝影的圖像便是人們集體對石窟印象的濃縮。橫跨此次展間出入口牆面的壁紙攝影作品《花見》則為觀者打造沉浸式環境體驗，其中德曼用紙製作出無數的櫻花，以稍縱即逝的花期冥想生命短暫與周而復始的本質。

歷史蘊含個體生命的平凡絮語

2008 年，德曼開始把關注焦點轉移到生活題材上，創作「日常」系列作品。他將日常中偶遇、用手機拍攝的一隅即景，如丟在層架上的空優格冰淇淋杯與粉色塑料湯匙、放在水槽邊緣的肥皂塊、門縫下滿出來的信件堆，以及塞在鐵絲圍欄孔洞的咖啡外帶杯等，讚頌生活中蘊含無限意趣的微渺末節，同時濃縮他對歷史的理解——歷史不僅是世界各地的恢弘事件，也同樣包含個體生命的凡常絮語。

有鑑於手機拍照功能的普及以及大眾對於在社群媒體分享影像的痴迷，德曼透過耗時精心重製生活中詩意而平凡的片刻，反思這些快速生成和傳播、充斥於當代社會的影像。

以定格動畫探索動態影像構成

《太平洋豔陽號》取材自一段網路上瘋傳的監視錄影機畫面：在紐西蘭海岸遭熱帶風暴巨浪襲擊的郵輪船艙內，桌椅、儲物櫃、紙盤、電腦顯示器等物件向兩側滑動的滑稽景象，德曼花了三年時間，用紙和紙板一絲不苟地逐格重現失控混亂的時刻。

在《氣球》中，一串繫在紅色塑膠晾衣夾上的氣球，在混凝土與磚石人行道上被風吹而緩緩飄動。畫面中只見夾子、五顏六色的絲帶，氣球本身卻漂浮在畫面之外，僅透過投射在地面的影子顯現，宛如跟著即興演奏的小步舞曲輕巧而慵懶地移動，伴隨搖曳的樹影、偶爾在地面掃過的落葉，作品捕捉城市生活中往往被忽略、不經意的詩意瞬間。

紙不只是媒材，而是建構世界基礎

2011 年，德曼在洛杉磯蓋蒂研究所駐館期間，開始「模型研究」系列創作。他從以往用雕塑重構世界的技法，轉而聚焦在建築與時裝設計師的紙質模型初稿，擷取其中局部與抽象元素：不論是 20 世紀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現代主義建築師之一約翰．勞特納或當代 SANAA 建築師事務所等人具現構想的模型，還是以極具雕塑感設計聞名的服裝設計師阿澤丁．阿萊亞的奇特設計紙板，這些影像揭示了紙如何成為構建世界的基礎。

德曼的創作探討紙張如何以其脆弱的質地承載影像與記憶，無論是關乎人們的日常點滴，或是宏大的歷史事件；更進一步，作品突顯攝影影像與真實世界之間互為表裡的對位關係，同時探問影像文化的慣性與認知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