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爍的記憶，集體創傷與生命的無盡：宮島達男台灣首展《無盡的生命循環》

日本當代藝術家宮島達男（Tatsuo Miyajima） 擅長以光電為媒介，作品蘊含對於生命、時間、空間與存在的深層探問。

他在台灣的首次個展《無盡的生命循環》（Endless Life Cycles）將於 2025 年 10 月 22 日至 2026 年 2 月 7 日於 TAO ART 展出；與此同時，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亦將推出《眾生共命：宮島達男》（Tatsuo Miyajima Human Lives as Collective Experience）。兩檔展覽分別從「生命的循環」與「自我與眾生的連結」出發，引領觀者走入宮島達男以生命關懷為核的藝術實踐。

以藝術闡述生命哲思

宮島達男 1957 年生於日本東京。自幼因體弱多病頻繁往返醫院，目睹生命逝去的經驗使他從小就對「生與死」有著不一樣的思考。1986 年完成東京藝術大學的學士與碩士課程後，宮島達男展開行為藝術的實驗，而後從中發展出通過裝置藝術，探索空間與時間的創作形式。

自 1980 年代末發光二極體（light-emitting diode，LED）普及後，他開始大量運用此媒材，將科技轉化為思索生命的哲學符號，以「數字」與「倒數」作為其標誌性的視覺語彙。

《幻滅》（Mega Death）是宮島於 1999 年在義大利威尼斯雙年展代表日本館的創作。整件作品由 2400 顆藍色 LED 計數器組成，光點在某段時間會突然熄滅，讓觀眾身陷如死亡般的龐大黑暗，隨後又重新亮起，如此不斷循環。這件作品是對歷史上大規模死亡的哀悼，迫使觀者面對二十世紀的大戰、革命、暴力衝突和屠殺下喪生的生命，在凝視之中，反思生命的存有與消逝。

計數器上數字持續循環與重複，每個序列皆象徵一個完整的生命週期。然而「0」在他的作品中始終缺席。在數列的循環裡，9 之後不是 0，而是一段空白的停頓。這片黑暗彷彿是死亡與重生的瞬間，也呼應了佛教中輪迴與轉世的哲學思考。數字因此以各種形式出現——網格、塔樓、錯綜的電路或單純的數字本身——反映了他對生命連續循環的三大核心信念：「持續變化（Keep Changing）」、「連結一切（Connect with Everything）」與「永無止境（Continue Forever）」。

凝視時間的韻律

在這次的台灣首展《無盡的生命循環》將展出多組精彩作品。其中《Counter Window at Tao Art (Counter Window – No.3 + Counter Window – No.5)》（2025）是繼瀨戶內海倍樂生藝術場直島（Benesse Art Site）「家計畫」的「角屋」（Kadoya）登場後，第一次於其他場域展出。作品以兩扇覆有液晶薄膜的特殊玻璃為媒介，玻璃表面緩緩浮現持續變動的倒數數字，而台北街道的景象又隱約透過玻璃顯現。讓觀者在數字、倒影與街景之間，思索自身在無盡循環中的位置。

TAO ART 全新委託製作的《360個生命》（2025），則是透過多組變幻的數字單位，以不同速率與色彩變化不僅象徵世界上每個不同生命可見、或不可見的存在樣態，亦呈現出無數微小的生命構築成的豐富宇宙，宛如一則現代寓言，映照人類存在的普遍境況。《Keep Changing (Mondrian) – no.11》（2021）作品裡，宮島將閃爍的數字置入荷蘭畫家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幾何結構，在秩序與混沌的交織中，使觀者得以感受時間流動的韻律與永恆。

在另一展間中，則展出以「反脆弱（Counter Fragile）」為題的系列作品。宮島以有機、雲狀般纏繞的電線組成扭曲的輪廓，每一件作品猶如漂浮的微型宇宙。它們看似脆弱，卻在閃爍的微光中蘊含不容忽視的價值，正如人類的存在雖短暫卑微，卻無比珍貴，引出藝術家對「人在宇宙中的微小狀態」的思索。

集體記憶的創傷亦是宮島關注的議題。在《Sea of Time – TOHOKU》計畫中，他邀請三千名 2011 年的東日本大地震災區的民眾，透過數位計時器設定專屬的倒數速度，以各自的生命節奏回應災難留下的痕跡。記錄著災難帶來的衝擊與改變的同時，也揭示了受災群體的日常樣貌，其實與大眾無異——每個人都在各自的節奏中生活。

與萬物共命

呼應本次於 TAO ART 舉辦的展覽，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也將舉辦宮島達男在台灣的第一場美術館展覽《眾生共命：宮島達男》。內容涵蓋其 1993 年至今的創作，包括經典作品、創作概念圖，以及邀請台灣各族群共同參與的共創計畫。其中，宮島更為安藤忠雄設計的三角展覽廳創作直徑 5.4 公尺、由 216 顆 LED 構成的大型新作《Mutual Ten Worlds》。

透過台北與台中的雙展聯動，宮島達男不僅以數字藝術構築出獨特的生命哲學，更邀請觀眾進入一場與世界對話的藝術現場。TAO ART 創辦人 Vicky Chen 表示：「一開始是對宮島先生和佛學有關的研究感到好奇，參照佛學的『空』避開零以抽象數字探討生命與空間萬物的連結。在宮島先生的主要作品中，這些閃爍的 LED 燈，雖然看似是冷漠的科技，但其實有著很深很溫暖的含義。」

宮島的創作始終圍繞著「生命」的母題。在台灣的雙展中，他的作品不僅以視覺形式重現「循環」與「共命」的哲學，也讓觀者得以在光的閃爍與數字的變化之間，感知自身的存在，體會生命的流動與無盡。同時透過這樣的創作，向大眾遞出邀請——在瞬息萬變的世界裡，學會以一種柔軟而持續的方式與時間、他人，乃至宇宙萬物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