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臺灣兩個字拿掉。」
「刪掉國家。」
這並不是歷史課本裡的戒嚴回憶,也不是虛構小說的情節。這些聽起來像是在極權國家才會出現的指令,真實發生在臺灣的編輯臺上。在文化產業的角落,一群內容工作者為了生存,不得不在鍵盤上進行自我審查。而那條隱形的「自我審查鏈」,正悄悄改變了我們的文化認同。
本篇整理自 Podcast《不好意思請問一下by致昕》,在「中國?」雙週報單元中,b.l!nk 總編輯李姿穎與同樣出身內容產業的主持人劉致昕進行了一場深談。這場訪談源於 b.l!nk 的兩萬字專題《文化戰線上的臺灣》,試圖探討:如何在紛亂的資訊戰中,守住自由思考的最後一道防線?以及在一個理應享有自由的民主國家,為什麼連做一個自信的臺灣人,都成了一場艱困的修煉?
編輯臺前的焦慮與選擇
專題《文化戰線上的臺灣》的誕生,源自深層的集體焦慮。
2019 年,在閱讀《紅色滲透: 中國媒體全球擴張的真相》後,姿穎開始有意識地觀察臺灣媒體的現況。「即使不關心政治,政治也會透過文化與生活風格滲透我們的生活。」相較於新聞臺壁壘分明的政治立場,那些談論生活風格、美妝時尚的藝文媒體與自媒體,可能因為資金結構的脆弱,成為最容易被攻破、卻也最難被察覺的文化滲透破口。
這份焦慮在去年「中國將在 2027 年武統臺灣」的謠言中達到了頂點。身為一個出生就享受民主體制的一代,姿穎對這樣的局勢感到不安。以文化媒體出發,或許可以用更輕盈親民的方式切入題目,有人問 b.l!nk 為什麼要關注嚴肅議題與政治?「對我來說,成為中國人更令人感到恐懼。」她在節目中坦誠地說道。如果不久後的未來,臺灣從文化、經濟、甚至制度上慢慢被滲透,民主體制崩塌,那麼此刻在編輯臺前字斟句酌還有什麼意義?沒有民主體制,也不會有自由的創作、文化、與自由的筆,她想到的是,若我們不再是臺灣人,也將成為政令宣導流水線下的工人。

既然恐懼揮之不去,不如正視恐懼。為了在有限的時間內留下對臺灣有意義的紀錄,b.l!nk 決定觸碰敏感議題,記錄這條隱形戰線上的真實樣貌。
溫水裡的青蛙,與「不正常」的日常
在《文化戰線上的臺灣》專題中,最令人戰慄的是戰役的「隱形」。
姿穎在採訪多位業界人士後發現,臺灣藝文與生活媒體的自我審查機制,很多時候是源於內部的「生存壓力」。專題揭露了中國影響力如何透過資金、內容授權、交流活動,甚至地方政府標案,潛移默化地改變了臺灣藝文媒體的運作邏輯。
不僅是臺灣各大媒體集團,許多小型藝文與生活媒體因難以單靠內容獲利,必須尋找多元的盈利模式,包含承接政府標案、集團資金挹注,甚至與中國進行內容交換。姿穎回憶過去的職場經歷,編輯們在處理稿件時,需要進行敏感詞過濾,用 Ctrl / Command + F 鍵搜尋,將文章裡的「臺灣」與「國家」字眼刪除,配合執政黨的「顏色」調整內容已是本能。
這形成了一條看不見的自我審查鏈,由無數個媒體為了「生存下去」的微小妥協串連而成。這些內容工作者並非不愛臺灣,但為了保護公司利益,他們選擇沈默,甚至不再對公共議題表態。這種「寒蟬效應」正是中國影響力最成功的展現,不需要直接下令,只要製造恐懼,人們就會自動閉嘴。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審查本身,而是我們對它的「習以為常」。姿穎傷感地形容,許多業內人士「就像溫水煮青蛙一樣在裡面滾啊滾」,因為這些妥協太過日常,早已成為工作的一部分,甚至不值一提。

此時,致昕以同行者的痛感劃破了這層麻木:「大家要記得,這不是一件正常事。」
這句提醒,如同一記暮鼓晨鐘,敲醒了我們對自由的理所當然。在臺灣,我們理應享有自由的空氣,為什麼連轉發一個貼文、寫一個題目都要思考這麼多?姿穎感嘆,這正是結構性的悲劇,政治體制的不正常,導致了媒體運作的不正常,進而導致了國民自我認同的不正常。
如何做一個自信的臺灣人?
中國對臺灣的文化研究與佈局始於 1980 年代,而臺灣直到 2025 年,才正式將「文化」納入國家安全的討論範疇。這遲到了四十年的覺醒,讓我們在面對強勢資本與演算法的文化認知作戰時,顯得如此赤裸且缺乏防備。
面對無孔不入的滲透,防禦機制該如何建立?專題受訪者劉俊裕教授說:「臺灣人必須誠實面對文化上的相近性,才能建立真正的防線。」並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國家文化安全」,面對外部衝擊時,關鍵在於我們的內在是否擁有足夠強健的「主體性」。
許多臺灣人因為政治因素,難以承認語言、宗教、節慶等「中國文化也在我們裡面」的事實。但劉教授主張,唯有先承認兩岸在文化脈絡上的相近,才能進一步辨識臺灣的「民主、自由、人權」價值,與中國專制體制的截然不同。
劉教授將「主體性」拆解為一場內在修煉。從「覺知」自己是誰開始,建立「我是臺灣人」的意識;接著建立屬於自己的知識體系與價值觀,並擁有「自由意志」的做選擇與行動。當行動與意識保持一致時,我們才能賦予行動意義,進而成為一個擁有完整人格、自信的臺灣人。
學術上的建立主體性五個階段
第一:你有沒有覺知、認知的意識——建立「臺灣人的意識」
第二:你的知識體系與價值觀如何帶你判斷真善美——思考「臺灣是甚麼」
第三:你在這個判斷過程裡,有沒有自由選擇的意志——你如何選擇美醜,你如何選擇統跟獨的文化價值?
第四:當你可以選擇,你就會有你的行動,而這個行動,是依循你的覺知的。
第五:你如何賦予你的行動意義及價值,臺灣的主體性是甚麼?那麼,你行動的價值觀就會很清楚,這就會形成一個完整的主體。當你有完整的主體性,你就能做一個自信的臺灣人。
姿穎回憶,當劉教授說出「當你有完整的主體性,你就能做一個自信的臺灣人」時,經歷不少採訪現場的她,第一次在採訪現場激動得想落淚。在這座充滿歷史傷痕與斷裂記憶的島嶼上,「做一個自信的臺灣人」竟如此艱難。即使我們的自我認同如此堅定,但在國際現實或國內的分歧中,我們仍需不斷辯證自己是誰,一邊修補著破碎的歷史,一邊在夾縫中尋找立足之地。
在夾縫中投下一顆小石子
雖然現況看似充滿無力感,但《文化戰線上的臺灣》並未停留在悲情。
專題刊出後,來自同業的迴響,甚至臺灣人權工作者李明哲前輩也呼應舉辦了民主韌性人權講座,都證明了這份焦慮並非孤島。這兩萬字的專題,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打破了業界心照不宣的靜默,讓隱形的戰線浮出水面。姿穎感到珍貴的是,我們終於能一起指認這個事實——「文化統戰」不是都市傳說,它真實存在,且正在傷害著體制內的工作者,與每一個臺灣人。
回到 b.l!nk 的編輯臺,我們決定以民間媒體的身份,去做獨立於黨派的文化內容。我們發起了「臺灣文化推廣計畫」募資行動,透過發行英文線上月刊、經營英文讀者社群,將臺灣文化輸出至國際,讓世界認識的臺灣,不再只是被標準化的形象、被簡化的符號。

或許在巨大的地緣政治板塊擠壓下,文字的力量顯得微不足道。但正如姿穎在節目尾聲所說:「你不知道你丟下一顆小石子,它可以彈得多遠,或是它可以引起什麼樣的水花。」
這或許就是內容工作者在動盪時代裡,微小卻珍貴的使命。我們在夾縫中書寫,在紅線邊緣抵抗,只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後人回望這段歷史時,能看見我們曾經為了保有思想的自由,如此用力地掙扎過。
當我們不再對審查習以為常,當我們重新拾起自由選擇的意志,那顆投下的小石子,將激起無法被忽視的漣漪。做一個自信的臺灣人,或許是一場艱困的修煉,但這也是我們生在臺灣,值得驕傲的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