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像過宮星——溫柔的台語流轉:温若喬與「學台語 @ohtai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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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在 Threads 引起關注的「學台語 @ohtaigi」,已累積了 3.2 萬名粉絲。其以具文學美感的例句與朗讀,讓許多人驚嘆「原來台語也能這麼美!」社群的經營者温若喬,同時也是一名譯者與詩人,她在這個注意力稀缺的時代,以學習、翻譯與創作,重新為台語搭建一座被欣賞的舞台。

保留記憶中的聲音

阿媽阿公口中的聲音,是温若喬最初接觸台語的記憶。

等到上了幼稚園之後,雖然家裡長輩之間經常說台語,但面對小孩時,不知為何總會有切換為華語的習慣。小時候,温若喬依舊會和他們一起看八點檔,始終卻是「只會聽,不會說」。身為家裡最大的孩子是如此,弟弟妹妹便更不熟悉台語了。偶爾長輩用台語和弟妹們交談,換來的卻是疑惑的表情,阿媽經常無奈嘆道:「哪會攏袂曉講台灣話?」

國中時,教育部出版《台語常用辭典》,愛好語言的她翻開後,驚訝於台語的古音悠遠、詞源縝密,與過去對這門語言的印象截然不同。那一刻,她興起了「要把台語學回來」的念頭。

温若喬

她主動對阿媽阿公說,希望能用台語對話。一開始講得很生澀,但透過不斷練習、翻查辭典,漸漸地流暢起來,甚至近年已經能以台語演講。這個重新學習語言的過程,也讓温若喬理解,長輩當年為了與子孫互動,拋下熟悉的語言、說「國語」,必定也承受過這種艱難不協調的「卡頓感」。

隨著學習深入,她被台語文的美感深深吸引:兩種讀音(文言音、白讀音)、八種聲調,複雜度相對高於華語的四聲調,「多懂一種語言,就是多懂一套思考方式和世界觀。」在家庭經驗的情感面與語言文化保存上,她越來越確信——台語需要被保存與傳承。

讓年輕人聽見台語文的美

大學到比利時學生交換時,發現許多國家雖然人口比台灣少,但都有許多以不同母語寫成的著作,反觀台灣卻大部分都是華語的書。於是她動念想參與台語經典名著的翻譯工作,透過臉書聯絡台文作家鄭順聰老師,在討論後,選定泰戈爾的《漂鳥集》翻譯,完成台文詩集《浪鳥集》。同時身為詩人的温若喬,在翻譯時更著重於字句的音樂性,希望透過這本泰戈爾的作品,讓詩意與草根語言融合交會,翻轉台語文只能「接地氣」的既定印象。

大二時,温若喬深感年輕人對於台語文鮮有認識,於是創立 Instagram 社群帳號「學台語」,挑選台語中的詞彙,寫出例句親自錄音朗讀,除了有類似字典般的功能,也透過清新的圖文設計,讓台語文在視覺與聽覺上都煥然一新。

她將台語文翻譯成韓、日、英三種語言,「大家習慣說『韓文』、『日文』、『英文』、『中文』,但卻不會說『台文』而是說『台語』,這彷彿就在暗示台語是沒有文字、甚至是附屬於華語之下的東西。我想透過這樣的翻譯呈現讓大家知道,台語文本身就是一個可以和各種語文並駕齊驅的語言。」這吸引了許多海外二、三代台裔追蹤者——他們母語多是台語,而第二語言是英文、而非華語——「學台語」便成了他們學習語言的的橋梁。

温若喬曾翻譯泰戈爾的《漂鳥集》,完成台文詩集《浪鳥集》。
温若喬曾翻譯泰戈爾的《漂鳥集》,完成台文詩集《浪鳥集》。

「學台語」在 Instagram 上得到許多迴響,而近期社群平台 Threads 興起,温若喬則開始在上面每日推出「台語裡獨有的美麗詞彙」,透過例句與朗讀,讓讀者一邊聽、一邊看單字,降低學習門檻,也吸引年輕讀者體會台語文的深度與奧妙。

例如「過宮星(Kè-king-tshinn)」,是指「在夜空中移徙、劃過一座座宮殿和廟宇上頭的流星」,其中「過宮(kè-king)」為「在不同的宮殿間移動」,但也被用來形容星辰的流轉。

對於大部分台灣人來說,台語只是日常會話偶爾會使用的語言,不會知道台語原來還有專門描述星辰的典雅詞彙。更不會知道,該詞其實早就收錄在 1930 年代日本政府編撰的台語字典當中,過去的台灣人真的會使用,只不過隨著時代更迭,這些詞彙才漸漸地被流放遺忘。

温若喬寫下的例句,則展示台語作為創作媒介的獨特性:

你親像過宮星,無聲無說就來我的世界閃爍;彼霎仔久,阮目內的光全攏是你。著愛等你遠去才會發覺,等待我的是一片深無底的烏暗暝。

絕大部分美麗詞彙的回應都很活絡,也因為 Threads 的錄音功能簡便,一些「脆友」甚至會在串文中接力朗讀温若喬的例句,分享自己的聲音,讓學習/練習台語成為一場社群互動。

「學台語 O̍h Tâi-gí」Threads 社群。
「學台語」Threads 社群。

在消逝與新生之間

在「學台語」中,温若喬大多是從日治時期的字典裡找回這些俗諺或詞彙。

在二戰結束後,台灣曾經歷國民政府長達 50 年的「國語推行政策」,對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本土語言造成巨大傷害。那時人們在學校被要求說華語,回到生活中卻仍用台語,在兩種語言不斷切換的過程裡,使語言的生活感被削弱,「所以有些人才會說:台灣人華語講不好,台語也講不好。因為兩種語言都在世代間存在斷裂。」温若喬說。

直到近代,許多源自於台灣的台語詞彙才慢慢被重新建構。温若喬回想,國中剛開始自學台語歌時,書寫系統尚未統一,如今獨立樂團與創作者則逐漸多採用「教育部推薦用字」。在她眼裡,這個看似細微的轉變,正是大家有意識保存台語文的累積,台語文,也正在驅散「不登大雅之堂」的陰影。

除此之外,也有越來越多不同音樂類型的創作者嘗試使用台語創作。不過,這些創作者也經常被部分人批評有「倒音」問題——也就是音樂旋律沒有和台語的聲調有所對應。對此温若喬卻認為,有時候著重在音樂藝術性的表達,些微的倒音反而可能開拓台語歌的框架、增加創作多元性。她很樂見這些多元創新的發展,不過也同意台語本身的「脆弱性」(如發音流失和文字的普及率低)也是需要考量的重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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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新與保存都同樣重要,這正是文化正百花齊放的體現。例如今年榮獲金曲獎最佳台語女歌手獎、 最佳台語專輯獎、 年度專輯獎的李竺芯,便將台語融合法式喉音,並混合不同國家的音樂風格,呈現台語文優雅、輕盈、具有多元與包容性的一面。

讓台語文長出文化自信

一個社會的包容度,是從它如何看待不同語言、腔調與文化背景中被測量,唯有當社會能平常心面對彼此的差異,才有可能在差異中找到前進的共識。

如今,人們正在以各自擅長的方式復興本土語言,温若喬則透過寫詩、翻譯、社群經營,在資訊碎片化的當前,讓大家願意重新撿拾、收藏台語的聲音與文字。

在經營過程裡,温若喬也時常遇到質疑:「憑什麼『閩南語』就能被稱作台語?」、「台語的資源已經比客語、原住民族語好很多了吧?」而她認為,雖然台語只是這片土地上眾多的本土語言之一,但如果被看見,也會帶動更多台灣人重視自己的母語。近年來,原住民族語與客語也陸續有推廣社群興起,彼此之間並非對立。

「語言推廣不是零和遊戲,對於本土語言來說,一個本土語言受到重視,對另一個本土語言的發展未必全部是排擠,我看見更多的反而是彼此扶持互助的樣子。」她始終相信,當大家的共同目標是讓自己認同的語言被更多人聽見、理解並珍視時,那麼所有語言都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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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喬曾和其他台語推廣者在咖啡廳用台語聊天,引起旁人的好奇目光。

温若喬深信,當越來越多人願意開口,無論是在咖啡廳的閒聊、重要會議的意見發表,還是朋友的關心與問候中,台語都將在我們的聲音裡重新生長。或許有一天,日常生活能由不同世代與腔調的台語交織而成,那會是真正的語言復興,以及一種屬於台灣的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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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陳思安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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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郭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