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請原諒我為著革命理想來離開——二二八讀曾美滿《你佇風中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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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請原諒我為著革命理想來離開——二二八讀曾美滿《你佇風中行來》

當母語承載起歷史的重量,曾被噤聲的名字,終於重新被發聲。詩人曾美滿在詩集《你佇風中行來》中,寫下受難者的姓名與命運。詩能穿透時間,抵達那些原本與歷史錯過的少年少女,也將被消音的二二八與白色恐怖記憶,交到下一代耳邊。

另外一位欲說多謝的是金曲音樂創作人陳珊妮老師。連紲兩擺踮伊個人演唱會壓軸朗誦〈你的目稠有一面鏡〉關於 228 受難者陳澄波的詩,這首詩嘛有收入詩集。感謝製作團隊誠有心,共台語詩句鋪排音樂擱特別設計意象圖面,結合舞台燈光投射出撼動人心的視覺效果。

曾美滿於《你佇風中行來》詩集後記中,答謝陳珊妮製作團隊於《調教X教條》中朗誦她寫給白色恐怖受難者的詩系列。她說,那時她才知道,詩是有力量的,當詩敲擊著現場觀眾,而 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政治受難生命經驗,也將透過不斷的回溯,為國家暴力的歷史進行平反。

曾美滿的書寫,起始於讀到白色恐怖受難者未亡人的訪談,而後,她開始翻找史料,書寫下詩詩集《你佇風中行來》,全書以臺語詩創作,以政治受難者為主體,透過臺語書寫方式集結出版,其中「卷一 故事 」即是以白色恐怖受難者及重大政治事件為題材,共 26 首詩作。

於二二八事件發生的 79 年後,我們將為戒嚴時期的政治受難者繼續讀詩,以下是曾美滿收錄於《你佇風中行來》的部分詩作:

寫給——傅如芝

「1950 年 11 月 28 日校園」

是按怎的年代

記持攏是殕殕盍坱埃

烏色劇本鋪排白色戲劇

青春名字,虛構罪刑

剺一痕空喙 搐疼

踏澹𣻸𣻸的血跡

干焦會記得彼逝地址

貫踮枉屈的所在

「火燒島 流麻溝 15 號」

穿紺色衫的查某囡仔

恬靜跍佇壁角

鐵窗外天星正徙移

伊的記持浮沉閃爍

將短站人生佮苦難

一擺擱一擺沓沓仔巡視

對新竹憲兵隊、西本願寺,軍法處

到這座隔離生死的島嶼

聽袂盡磅的海湧若像咧喝聲

向望 賰日夜懶屍的拖磨

——節錄自〈伊咧看一齣電影〉

翻譯

「1950年11月28日校園」

是什麼樣的年代

記憶都是模模糊糊

黑色劇本鋪排白色戲劇

青春的名字,虛構的罪刑

劃下一道空洞的傷痕 抽痛著

踩踏著淡淡的血跡

只會記得那逝去的地址

充滿冤屈的所在

「火燒島 流麻溝15號」

穿著深藍色衣服的女孩

安靜地蹲在牆角

鐵窗外星辰正在移動

她的記憶浮沉閃爍

將短暫的人生和苦難

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巡視

從新竹憲兵隊、西本願寺、軍法處

到這座隔離生死的島嶼

聽不盡澎湃的海浪彷彿在吼叫

盼望著 剩下日夜疲憊的拖磨

傅如芝(19321956)

白色恐怖時期的受難者傅如芝,在新竹女中就讀二年級時,因參加初中老師黎子松的讀書會而受到牽連,最終被捕入獄。1950 年代的臺灣,年輕人學習國語和閱讀中文書籍成為當時的潮流,因此讀書會相當盛行;然而,其中許多學生,因接觸共產書籍而遭到逮捕。

1955 年 11 月 29 日,國防部發出的「理琦字第二九〇九號」簽呈中,傅如芝罪名三級跳,從「交付感化」變更為「意圖以非法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最終被判處死刑。在槍斃前拍照時,傅如芝對著鏡頭露出笑容,在仇恨面前,宛如坦蕩無畏,得年 23 歲。

詩中提及「流麻溝 15 號」是綠島思想犯共同的戶籍所在地。另傅如芝則是電影《返校》中女主角方芮欣的原型人物。

4

寫給——丁窈窕

欲按怎回想妳悲情的一生

1956 年 7 月 24 日天拍殕仔光

性命的追魂鈴喨佇判決書面頂

青盲銃子,拗蔫青春

彼聲響迵監牢淒慘的喊喝:

「阮媽媽毋是歹人,恁莫銃殺伊!」

上媠的背影,揹牢殘忍的酷刑

暗毿巷道盡磅消失

25 年來我定定想著妳

薰盒仔內的頭毛佮批信

彼時伨我度過牢獄日子

直到今賰白霧頭鬃虛荏靈魂

猶原,攬絚刻骨的記持

——節錄自〈佇遮〉

翻譯

如何回想妳悲情的一生

1956 年 7 月 24 日天剛破曉

生命的追魂鈴聲響在判決書上

盲目的子彈,摧折了青春

那聲音迴盪在監牢淽慘的呼喊:

「我的媽媽不是壞人,你們不要槍殺她!」

最美的背影,承受著殘忍的酷刑

在黑暗的巷道盡頭消失

25 年來我時常想起妳

香盒裡的頭髮和信件

那時陪伴我度過牢獄的日子

直到如今白髮蒼蒼虛弱的靈魂

依然,緊握著刻骨銘心的記憶

丁窈窕(19271956)

因捲入「臺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在 1954 年被捕,以顛覆政府罪名判處死刑。丁窈窕倍囚禁於青島東路三號的臺灣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當時有些女性犯人倉促被捕時,連無辜的幼童也會一起帶進來,軍法處為此還特設托兒所。

在獄裡,丁窈窕遇見因叛亂罪被捕的郭振純,彼時窈窕正抱著嬰兒去醫務室打針,丁窈窕告知她、自己已死罪難逃,將留言在一個新樂園香菸盒,丟在放風場邊的樹下。隔天,郭振純果然發現了丁窈窕預先放置的香菸盒,裡頭寫有訣別以及一撮頭髮。

丁窈窕於 1956 年在獄中誕下女兒後被處決,年僅 28 歲。

1975 年,郭振純得到特赦減刑釋放,將丁窈窕的頭髮用紙袋裝好,埋在國立臺南女子高級中學操場邊的一棵金龜樹下,此金龜樹日後被稱為「丁窈窕樹」。

3

寫給——鄭南榕

Nylon 咱總算行到囉,龍山寺到總統府

短短的 1.6 公里路,你煞愛行 30 年

濟濟人,用目屎佮意志沓沓仔

舖平一條叫做民主的坎坷路面

1989 年彼葩烈火,嘛已經燒破熔斷

鉛線網仔圍造的牆,佮捆縛臺灣人

心魂,彼塊銅鑄鐵拍的神主牌子

日光下,紅絳絳的雜誌框著大大兩字

像你一生的志業,用血色拭光了時代

將赤焰身軀,燒烙交予你所熱愛的土地

向望,換來島國眾人的言論自由

——節錄自〈你佇風中行來〉

翻譯

Nylon,我們終於走到了,從龍山寺到總統府

短短的1.6公里路,你卻要走30年

許許多多的人,用眼淚和意志一步一步

鋪平一條叫做民主的坎坷路面

1989 年那場烈火,也已經燒破熔斷

鉛絲網圍成的牆,和束縛臺灣人

心靈的,那塊銅鑄鐵打的神主牌位

陽光下,紅通通的雜誌框著大大兩個字

像你一生的志業,用血色擦亮了時代

將赤紅的身軀,烙印交給你所熱愛的土地

期望,換來島國所有人的言論自由

鄭南榕(19471989)

1984 年,臺灣仍處於動員戡亂時期的軍事戒嚴下,鄭南榕與友人創辦了黨外運動雜誌《自由時代周刊》,積極批評時政,獲得了廣泛的社會迴響。隨後,鄭南榕以雜誌社為基地,多次發起要求民主化改革的活動,逐漸成為黨外運動的重要人物。

不久後,鄭南榕因涉嫌叛亂被法院傳喚。為了抵抗國民黨的不合理公權力,他認為自己有必要行使抵抗權。他主張臺灣獨立的立場也是《中華民國憲法》保障人民言論自由的一部分,並表示:「國民黨不能逮捕我,只能抓到我的屍體。」

1989 年 4 月 7 日清晨,時任中山警分局刑事組長的侯友宜帶隊,強行對雜誌社展開破門攻堅行動。在不願被逮捕的情況下,鄭南榕鎖上總編輯室並點燃汽油,自焚身亡,得年 41歲。

5

寫給——陳澄波

孤絕的目屎,拭光了像煙霧的事件

我的目睭底嘛浮出一面鏡,翕著槍管

掃射散掖 開出二枝血紅的花朵

牢佇你的胸崁 鑽迥阮的心肝

時間定定將歷史拗彎央

成做一面破碎刺鑿又缺角的鏡

阿爸目睭底彼面鏡,鑲佇烏色的 228

不時熠著彩色的光影,照佇臺灣

照佇嘉義 已經無雪

的玉山

——節錄自〈你的目睭有一面鏡〉

翻譯

孤絕的眼淚,擦亮了如煙霧般的事件

我的眼底也浮現一面鏡子,映照著槍管

掃射四散,開出兩朵血紅的花朵

牢牢地在你的胸膛,穿透我們的心臟

時間總是將歷史扭曲

變成一面破碎、刺眼又殘缺的鏡子

父親眼底那面鏡子,鑲嵌在黑暗的 228

不時閃爍著彩色的光影,照耀著臺灣

照耀著嘉義,已經不再有雪的

玉山

陳澄波(1895-1947)

嘉義人,日治時期及戰後時期的油畫家。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嘉義市區發生了嚴重的軍民衝突。由於軍隊人數不足,反而被民眾組成的嘉義民兵圍困,最終退守至嘉義水上機場,並以游擊方式攻擊附近區域。為了平息事端,嘉義地方仕紳組成了「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其中一位成員是陳澄波。

其女兒陳碧女回憶當時的情景。她們聽說父親遭到逮捕多日,並被遊街示眾,於是急忙上街尋找。她們在嘉義噴水池附近見到父親被押在軍車上,雙手被反綁,像犯人一樣。遊街隊伍在靠近火車站前停下,士兵首先以機槍掃射車站前的廣場,廣場上的人們紛紛逃竄。隨後,父親被推下軍車,陳碧女上前向士兵求情,希望能放過他。然而,士兵將她一腳踢開,隨即開始執行槍決。

陳澄波是最後一個被處決的,他距離國民政府士兵約 3 公尺。第一槍未能擊中,士兵隨即上前開第二槍,貫穿了他的胸膛。

2

寫給——高草

常在聽著阿母的哭聲一直纓纏

想欲趁著星光月圓,綴風

去借暗光鳥的翼,通飛去阿母

的窗門前,歇佇伊淺眠的夢境

請伊毋免為我悲傷閣喉滇

六張犁的墓埔雖然露水有較冷

毋過妳的目屎已經溫燒死亡的寒氣

最後請原諒我為著革命理想來離開

留予厝裡的人怨慼、哀傷佮禁忌

日後將我放下平安過日子,天上人間

遠遠的所在查某囝向妳來拜別,啟程

——節錄自〈托夢〉

翻譯

常常聽見母親的哭聲不斷纏繞

想要趁著星光月圓,追隨著風

去借暗光鳥的翅膀,好飛到母親

的窗前,停歇在她淺眠的夢境裡

請她不要為我悲傷,也不要喉嚨哽咽

六張犁的墓地雖然露水更冷

但妳的眼淚已經溫暖了死亡的寒氣

最後請原諒我為了革命理想而離開

留給家裡的人怨懟、哀傷與禁忌

日後請把我放下,平安過日子、天上人間

遙遠的地方,女兒向妳告別,啟程

高草(19261952)

高草,雲林人,家中長女。父親高岳在當地經營雜貨店。虎尾高女畢業後,原本計劃升讀大學,卻因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被日本帝國徵召至華南戰場擔任護士。戰後因參與中國共產黨臺灣省工作委員會,遭臺灣省保安司令部逮捕。

被捕當日,高草正值月經來潮,逮捕過程中下體一路流著經血,遭受極不人道的對待。她的妹妹高粉因與高草同室而眠,也被以「匪嫌」身份逮捕,數月後才獲釋。羈押期間,高草出現精神異常症狀,曾絕食、自殘、喃喃自語。她在牢房裡用經血寫下陳情書,被移交至保安處審訊時更咬破手指留下血書,寫著「請原諒我,中華民國萬歲」等字句。

1952 年 2 月 22 日,高草在川端橋刑場遭槍決。家人在她被捕後音訊全無,直到看見報紙才得知她已被處決。數年後,家人前往六張犁墳場撿回屍骨,安置於其故鄉莿桐的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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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郭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