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立美術館三樓,一處湛藍展間吸引了眾人目光。步入其中,迎面而來的是由大至小排列整齊的貓咪陶瓷藝品,一旁牆上的動物玩偶圖鑑海報,有的濃妝豔抹、有的眨眼逗趣,這些來自 60-80 年代的裝飾陶瓷藝品彷彿帶領觀眾穿越時空迴廊,這是榮獲「2024 臺北美術獎」佳作的作品《露露藝品社》。



一段對失落記憶的追尋
《露露藝品社》的靈感源自藝術家謝佳瑜外婆經營的卡拉 OK 店。有次,她留意到廁所牆上的瀑布磁磚,充滿著突兀的衝突感,讓她對當時的人們如何裝飾居家空間產生了興趣。從第一隻濃妝狗陶瓷藝品開始,收藏了台灣 60 至 80 年代的裝飾藝品,如瀑布燈飾、貓咪和旗魚的陶瓷藝品等。
大四時,謝佳瑜想追溯陶瓷藝品模型的設計者,為探尋這段歷史的斷裂,她翻閱台灣外銷陶瓷產業的文獻,並親赴苗栗調查,意外在一家於民國 83 年停工的陶瓷工廠中,發現仍有員工默默清理滿山的庫存。「工廠雖然破敗,但這些員工的工作模式保留了陶瓷產業輝煌時期的痕跡,彷彿活在時光的裂縫中。」
在尋根的過程中,始終無法確定解答,僅能靠推測與臆測接近真相,既虛假又真實的狀態,就如同她所打造虛構的「露露藝品」。謝佳瑜認為,也許這種無法完全確定、介於真與假之間的模糊地帶,才是真正的現實。

台灣陶瓷產業的興衰
二戰後美國占領日本時期,所有日本製品都被要求印製「據日製造」(Made in Occupied Japan)的字樣,陶瓷是當時開放的產業之一,因此許多陶瓷的造型都深受西方影響。隨後因經濟與市場結構改變,日本開始與台商合作設廠,將製造陶瓷的技術引進台灣,於 60 年代萌芽、70 年代迅速發展,直到 80 年代達到巔峰,但台灣始終是代工產業(OEM),所以當工資上漲、裝飾陶瓷在國內失去市場,整個產業快速沒落,最後外移到中國。日本陶瓷轉移至台灣代工,造型與妝容變得不再那麼精緻,展現錯位、歪斜、變形的五官,像是反映了高速複製下的一點人味。就這樣,這些模仿著西洋表情的藝品,快速住進了每個台灣人的電視櫃裡。
為呈現這段轉輾又衰減的歷史,謝佳瑜精準掌握陶瓷燒製過程中尺寸會縮小 15% 的特性,以翻模方式不斷複製陶瓷,過程中模糊了原作與複製品的界線。其中一件作品是貓咪藝品:「每次翻模,貓的表情和形體都略有改變,到了最小的時候,已經完全脫離了原本的樣子。」藝品姿態與五官的演變,也呼應著陶瓷產業的沒落與文化流失。


重新賦予與看見陶瓷藝品價值
動物玩偶圖鑑海報上,謝佳瑜為每件陶瓷藝品命名,並依特徵分類,賦予它們新的身份。「不像現代商品化的 IP 定位,當我為它們重新命名,也強化了藝品在我心中的位置。」原本無名的裝飾品化身為有趣角色,命名使其定錨於歷史的位置。
展示台上陳列了早期的雜誌、手冊、報紙、照片等藏品,記錄了陶瓷藝品存在的軌跡。其中,《幸福家庭手冊》中的居家佈置單元,模板化的設計呈現當時的社會氛圍,反映了對「幸福」的單一價值觀。謝佳瑜認為,家居的配置與裝飾不僅是一種審美,還深刻映射當時人們的心理狀態與社會期望。那些擺滿琳瑯滿目藝品的櫥櫃,塞滿一個個代工時代複製幸福的家庭。


謝佳瑜持續蒐藏這些被歷史遺忘的物件,往如撿拾記憶:「這些藝品透露著當時人們對未來的憧憬與想像,但隨著時代變遷,它們逐漸被否定並消失。台灣的本質或許就在於這種多元混雜,急於排除過時事物反而可能丟失文化根基。」過去台灣以複製與模仿為主,沒有累積成屬於自己的文化特色,《露露藝品社》引導著觀眾重新審視陶瓷藝品的價值,喚起對於台灣文化與身份的認同感。那些雜亂的、色彩繽紛的、突兀的摩登,都是台灣人的一部分。
本丟棄在工廠、家裡滿身灰塵的陶瓷藝品,再次被挖掘、擦亮,並重新賦予名字與意義,讓這段歷史與記憶得以珍視與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