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梅雨季,風雨把康力升工作室外的樹沖刷過幾回,地上滿是枯枝落葉,他視之為寶藏,撿回修整、綑綁,澆淋紙漿,風乾後擺在佈滿鏽斑的金屬平台上,彷彿可以嗅到季節的味道。
「自然媒材」是康力升創作裡的主要元素,除了這類偶然的實驗性作品,他的工作室裡擺滿楮皮纖維製成的燈,形狀不規則,暖黃的光穿透紙纖維,像細胞壁,有生命在裡頭孕育。
以自然為始,沿著紙纖維脈絡,康力升走向異材質的探索與融合,在布料與棉絮之間,踏出一條回家的路,重新定錨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紙漿裡的世界
康力升大學讀工業設計,畢業後在「自然洋行建築事務所」位於陽明山的實驗場域「少少原始感覺研究室」(以下簡稱少少)負責空間營運與活動企劃。身處在森林裡,澆花、掃落葉、整理空間的日常是他與自然交會的起點,康力升從動植物、陽光與流水體察生命的氣息,也在與山民、巫師、身體藝術家、行為藝術家等來自不同背景人們的互動中,摸索自己對於創作的想像。

當時,康力升透過一位日籍峇里島藝術家接觸到淋紙漿技法。乾紙張泡水溶解,以乳白輕透的紙漿澆淋鐵網,有些包覆孔洞,乾涸後變得硬實,有些輕輕滑過鐵網紋理,什麼也沒留下。紙材的流動與柔韌承載著時間性,身體在淋紙漿的勞動中失去時間感知,又在風乾之後,水流的路徑裡看見時間的痕跡。
康力升曾如此描述與紙漿交手的經驗:「紙漿微小的重量,在網格上展現無限擴展的特質,賦予紙漿微妙的生命氣息,創造出一個微觀世界的空間感。」從空間性與時間性出發,他以紙漿為主要媒材,結合植物、金屬、棉絮等材料,展開一系列藝術創作實驗。
創作之初,康力升深受自然啟發,沉浸在探索異材質帶來的樂趣中。〈Bathing with wild herb-medicine〉是他在少少初期參與自然洋行與樹火紀念紙博物館合作的作品,運用造紙剩下的紙淤泥混合水泥,灌入以鐵網形塑而成的容器,打造一座森林裡的浴缸。空間經過解構、重組,「沐浴自然」化作一種身體的行動,鬆動人與生態的邊界。


走回家屋
這場「材質」的實驗,最早可以追溯到康力升的童年。
康力升是在洗衣推車裡長大的孩子,家裡開傳統洗衣店,住家就在店的後面,與生活密不可分。父母忙於工作時就把他放在一旁的洗衣推車,讓他在裡頭和布玩耍。
記憶中,天花板掛滿客人們五顏六色的衣服,空氣裡是烘衣香片混合了溫度與濕氣的味道,父母穿梭在衣服堆中,母親負責縫衣服,父親則在一旁燙衣服——他初次認識「家」的形狀,是從這個空間開始。
學生時期,面對周遭出身醫師、律師、老師家庭的同學們,身為洗衣店的兒子,剪衣、縫布、晾衣服是他難以向同儕述說的日常。自我認同的尷尬與矛盾幾乎縈繞整個童年,一直到在台南藝術大學讀應用藝術研究所時,他才得以透過創作,疏理一條回家的路,在觸碰不同空間與媒材的過程中,重新建構表述自己的方式。
〈洗衣店的兒子〉是康力升讀研究所時第一件與「家」相關的作品,康力升走回伴他成長的洗衣店,用熟悉的材質——兒時穿過的舊衣服、被客人遺忘的衣服,摸索自身與「家屋」的關聯。他把衣服剪碎與紙漿融合,形塑成長條狀懸掛在空間中,演繹進到傳統洗衣店時,衣服懸掛的意象,「把布料扔在紙漿裡面,拿出來曬乾,就好像我們家曬衣服的日常。」作品空間瀰漫著傳統洗衣店獨有的氣味,那是許多人共同擁有的,揉合了人味、洗衣粉氣味與烘衣香片的嗅覺經驗。

從家延伸,探究私密內在空間的作品還有〈殘棉〉。他收集烘乾機集塵箱裡的棉絮,製作成五顏六色的、硬實的方塊。令人作嘔的棉絮與灰塵經常落在家的某個角落,隨時間堆積成難以忽視的存在,〈殘棉〉的成形與崩落,呈現棉絮的「脆弱性」及時間的「殘跡性」,康力升以讓人感到噁心、不舒服的塊狀物體,展示出一種隱藏在生活裡的可怕奇觀。
家的不完美與脆弱性是康力升反覆處理的主題。他也曾取材家中的燙台布,布料因經歷長時間高溫熨燙而脆化,他花費許多時間,小心翼翼地用一針一線把布料拼湊起來。「縫補的時候,對我而言是一種對『家』的隱喻,家有時候很脆弱,可是其實大家都還是小心呵護著那份愛。」


超越時間的物事
藝術牽引康力升走回家屋,也讓他藉由創作,把藝術帶入生活場域。
過去,他的作品多在展覽空間中展示,人們需要特地前來才能看見。最初,紙纖維製成的燈也是以大型裝置形式呈現,「我希望它不再只是一個放在那裡的藝術裝置,而是可以走入大家生活的藝術品。」於是他縮小裝置的量體,一盞盞紙燈開始進入商業空間,也逐漸走進人們家裡。
紙燈創作受到傳統花燈燈籠結構啟發,早期人們將竹條、木片等材料捆紮成骨架,再貼上棉紙、綢布,表面彩繪動植物圖案。康力升著迷於用雙手編織鐵網的過程,如縫製衣服一般地編織,接著在成形的鐵網上澆淋、潑濺紙漿,等待風乾。不同於工業模組化的燈具製作,漫長的時間與勞力,換來用雙手形塑物體的自由,一種自我意識與審美,有機的體現。


隨著傳統花燈的時代過去,台灣人很少在做自己的燈了。就像街上自助洗衣店一間一間地開,傳統洗衣店幾乎要消失。
康力升有時候會疑惑,像家裡這樣的傳統洗衣店怎麼還沒被淘汰?「我後來發現,好像還是有一群人喜歡我們這種傳統洗衣店,客人很喜歡看師傅在裡面燙衣服,機器做不到像用手那樣燙出一條一條的燙線,有燙線衣服才會挺!」
康力升相信,手感的溫度是一份禮物,也是人與人之間情意相通的方式。一如一盞藝術家傾注心力的紙燈,和傳統洗衣店老闆反覆熨燙的細膩折線,那些物質之外的心意會超越時間,被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