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視線離開陸地,島國意識才開始成形——導演周文欽與紀錄片《大海浮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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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曼・藍波安承接父親遺訓 並對兒子展現海洋與生命教育目宿媒體提供 1

周文欽對外提過幾次,他是在戴立忍的船上認識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的。

此前,他早就知道這位海洋文學家,但僅僅是透過媒體和幾本零碎的書籍。當天,夏曼·藍波安潛水打魚,周文欽順手拍了一支短片,夏曼·藍波安看了很喜歡,於是問他有沒有興趣到蘭嶼來,記錄一項自己籌備已久的心願——帶領兒子打造一艘達悟族的拼板舟(Tatala)。這項計畫後來受到目宿媒體《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的支持,發展成一部記錄其文學世界的長片《大海浮夢》。

為了深入理解夏曼·藍波安的創作脈絡,周文欽和團隊成立讀書會、聯繫文學顧問,系統性地閱讀所有作品,也是為進入陌生的達悟文化做準備。

周文欽工作照 02 1
導演周文欽。
夏曼・藍波安返鄉回應大海召喚 重新「學做達悟人」是重要歷程 1
海洋文學家夏曼·藍波安。

至於海,周文欽已經很有經驗。他從小在宜蘭海邊長大,過去曾拍攝過遠洋魚類和海洋生態相關的紀錄片,並以北海岸古老夜間漁法「蹦火仔」為主題的《蹦火》獲得新北市紀錄片首獎。

但當他真正站在蘭嶼的海前,還是感到非常驚訝。

「它太美麗太乾淨。」

觀看的權力

「我們是不同星球的人。」夏曼·藍波安經常和周文欽這麼說。

本島與蘭嶼相距 90 公里,差異卻像幾個光年那樣遠——漢藏語系不同於南島語系,農業文化也與海洋文化的世界觀大相徑庭。如漢人子從父姓,達悟人親隨子名,「夏曼·藍波安」其實是「藍波安的父親」的意思;漢人社會隨農耕有 24 個節氣,達悟人的季節則跟著飛魚習性走;現代城市只將魚分為好不好吃,達悟傳統文化卻將魚分為男人吃的、女人吃的,還有老年人吃的,飛魚更是他們的朋友與精神信仰。

且秋、冬兩季的海象難料,拍攝團隊最長曾歷時四天才從臺北到達蘭嶼。因此周文欽才說,拍攝這部紀錄片,要跨越的是自然、文化與語言的三重考驗。

夏曼・藍波安返鄉潛水捕魚 人生起點在蘭嶼海上
《大海浮夢》劇照。

加上夏曼·藍波安當時有自己的創作焦慮。那是 2019 年,夏曼·藍波安尚未獲得國家文藝獎,除了白天的日常工作之外,同時還有好幾本書要寫。周文欽自認,他和夥伴花了一、兩年時間,才真正和夏曼·藍波安與蘭嶼達到磨合完成的狀態。

夏曼·藍波安並不干涉周文欽要用什麼方式記錄自己,但作為一名來自本島的漢人導演,周文欽意識到不同族群之間的權力關係,謹慎調整觀看的位置與角度,避免以漢人視角為達悟族文化做詮釋。

他明白在歷史上,漢人對達悟族有太多剝削與掠奪,甚至直到如今,所謂的「殖民」都仍未真正瓦解。而夏曼·藍波安的文學作品,也一直在抵抗這樣的殖民狀態。

「當初漢人說要蓋一座魚罐頭加工廠,結果蓋出來是核廢料貯存場。這對他們來講是很大的欺騙,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很不能諒解這一塊。」周文欽繼續舉例,早年還有漢人看上達悟族人銀盔(Volangat)的價值,以「銀盔容易氧化」為由,拿便宜的不鏽鋼頭盔和他們做交換。更不用說長年以來的歧視,以及強迫他們學習漢人文化、國家與資本主義的介入,都導致達悟族的語言及傳統文化凋零枯萎。

夏曼・藍波安透過潛入深海捕魚的身體勞動,呈現對「生命圈」的體悟。目宿媒體提供 1
夏曼・藍波安返鄉蘭嶼書寫海洋文學 1

周文欽以過去拍攝生態紀錄片的經驗為鏡,將自己在蘭嶼的存在和姿態放得非常低,「我們這部片其實沒有任何所謂『導演姿態』的預設,反而盡可能地歸零,因為對我們來講太多東西都是不懂的,他們的經濟、文化、生活習慣⋯⋯」周文欽說,他對於紀錄片這個媒材的倫理思考是——如果只能在「得獎」和「不傷害他人」之中擇一,他永遠會選擇後者,放棄導演觀點,轉向相對保守、溫和的拍攝方式。

因此從開拍到結束,《大海浮夢》只設定兩個任務要完成:「一是你看了以後,會知道臺灣族群的多樣性很豐富,有一族叫達悟族,雖然在這邊那麼久了,可是其實你對它的文化、歷史還很陌生,會想要去了解它,甚至去蘭嶼走一走。」他說,第二個任務則是讓觀眾知道在達悟族中,有一位海洋文學家叫夏曼·藍波安,「看了這部紀錄片後,你會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然後想要看看他的書到底在寫什麼。」

航向一座島國

夏曼·藍波安與兒子施·藍波安(Si Rapongan)的造舟過程, 517 天,父子歷經上山伐木、船體拼接、雕刻裝飾、下水儀式,最後一起乘舟出海捕魚。

拼板舟連結著達悟族的海洋生活、社會組織和精神信仰。一艘兩人座的小舟,需由 21 棵樹木造成,以及部落多人的合作協助。夏曼·藍波安之所以要帶兒子造舟,除了文化傳承,也是對自己父親的情感與紀念——在青年時代,他的父親,同樣帶領自己造過拼板舟。

如今,夏曼·藍波安的父親已離世,身影只能透過導演李道明在 1990 年代拍攝的影像呈現。周文欽則將鏡頭望向眼前的這對父子,但拍著拍著,他時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拍施·藍波安,還是夏曼·藍波安書裡寫的他自己,「也就是說,他的兒子,既是夏曼·藍波安的兒子,同時也是夏曼·藍波安的影子。」

他發覺,施·藍波安的狀態與過去的父親非常相像。他在片中說話的次數不多,大多時候都沉默著,跟隨父親一起揮汗造船,面對故鄉與族人則有一種「我現在能做什麼呢」的茫然與無助。而夏曼·藍波安在小說《冷海情深》中,也寫過自己青年時代從臺灣返回蘭嶼,近鄉情怯的類似心境。

夏曼・藍波安與兒子踏入山林 以造舟技藝延續三代傳承 1
《大海浮夢》呈現夏曼・藍波安親自伐木造舟 以身實踐海洋文學的過程 目宿媒體提供 1
夏曼・藍波安的兒子施藍波安 跟隨父親腳步學習造舟技能 1
施·藍波安。

但對夏曼·藍波安來說,他有許多行動可以對抗茫然——造舟、捕魚、伐樹,都是他海洋文學的實踐方式。施·藍波安的性格並非如父親這樣剛烈、或許也不一定要強迫自己如此。造舟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往後,施·藍波安又要以達悟人的身分過什麼樣的生活?或許還要花許多時間去釐清與探索。

荒涼的現實是,如今還乘坐小小的拼板舟去捕魚維生的達悟人,已經是少數了。蘭嶼港口停泊著巨大的機動船,30 分鐘就能到達魚群的所在地,將捕撈的飛魚換成陸地上的鈔票。

周文欽在遠洋見過更大的船。那是一艘美式圍網船,圍網長度兩公里,年漁獲量可達 22 萬公噸,加一次油要三百萬元,船上還配有直升機可以搜尋魚群⋯⋯。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臺灣人其實是全世界最大的美式圍網船經營者。

常有批評:臺灣只有海鮮文化,沒有海洋文化。由於戒嚴歷史,中華民國長年實施海禁政策,允許人民擁有船具,但不允許自由出海;過去以大陸思維為主的文化教育,更讓臺灣人普遍害怕包括海洋、湖泊、川河在內的所有水域,遑論要對水域裡的生物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周文欽永遠記得,小時候在宜蘭的海邊長大,海岸線每幾公里就有軍隊駐紮看守,海洋被木板和鐵釘圍阻,軍犬走動梭巡。如今解嚴了,他站在鏡頭後思考,臺灣水下生物的多樣性密度明明全世界數一數二,人們是不是能藉由欣賞不同族群的文化,試著親近水域,成為一個真正願意理解海、善待海的島國?

他認為,如果不給自己一個機會,踏出本島、踏出陸地思維,永遠不會意識到我們其實是島嶼的居民。

因為周文欽原本也未曾意識到。

夏曼・藍波安父子啟動拼板舟旅程 以行動承載部落記憶與海洋智慧 1

2002 年,還是大學生的他第一次出國。他好奇海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因此不搭飛機,選擇搭 16 個小時的船,從基隆到那霸市。夜裡,周文欽看見臺北盆地射出的光束浸染整個天空。隨著光線越來越黯淡,他的島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隔天早上醒來,周文欽發現四周都是海水,沒有陸地。

「我才意識到,原來臺灣就像這艘船,四周除了海什麼都沒有——那一刻起我才覺得,臺灣是一座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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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核稿編輯

徐韞涵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目宿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