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抑制了病毒，卻無法抑制偏見——專訪愛滋人權倡議組織「感染誌」

「你是不是有愛滋？」

一轉頭，蛋蛋看見男友躺在床上，眼淚從眼角滑落。「我不知道眼前的男友，是害怕我，還是害怕被感染。」有些哭泣是無聲的，有些疾病也不一定露出明顯的痕跡。

「從那天分手後，我壞掉了很久。」直到蛋蛋在 BBS 上，與一位感染者和醫師書寫生命經歷，隨著越來越多感染者加入，2016 年「感染誌」正式成立。

在醫療資源與治療手段相對完善的台灣，愛滋距離一般民眾很遙遠，但對感染者來說，被解雇、與家人決裂、被拒絕就醫，這些誤解、排拒與標籤化，長期潛伏在生活的各個角落，感染誌撿拾這些瑣碎片段，重新拼貼為真實的感染者群像。

自 2018 年起，他們不只書寫與記錄，也透過講座、街頭短講與藝術展演持續倡議。日前，舉辦的展覽《無救藥聯盟 Incurable Alliance》邀集來自六個亞太國家的十組藝術家，共同重建屬於亞太地區的感染語境。

感染誌透過貼近當代公民參與習慣的創新運動形式，持續探索疾病平權的路徑，並為更多對話可能性打開空間。

從沉默到書寫

1980 年代，社會大眾對愛滋幾乎一知半解，主流論述也以醫療視角為主。隨著《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傳染防治條例》的頒布，愛滋議題逐步司法化，公共敘事卻反而沉寂。

在國外，這個情況被稱為「愛滋的沉默危機（AIDS Silent Crisis）」，當藥物愈來愈進步，社會對愛滋的故事反而越來越少，民眾會認為「吃藥就好，為什麼還要講故事？」這也讓過去像《費城》、《吉屋出租》或《藥命俱樂部》這類以愛滋為主題、挑戰社會偏見的作品，漸漸被視為與當代無關。

2016 年，PrEP 與「U=U（病毒量測不到 = 不具傳染性）」觀念的出現，讓感染者被期待保持「良好狀態」，社會敘事更進一步邊緣化。協同策展人暨台大公衛學院助理教授黃柏堯指出：「感染誌作為一個倡議型 NGO 特別重要，它不提供醫療、法律或社工服務，而是一種『敘事的服務』——讓感染者說故事、聽故事、被看見。」

創立之初，感染誌參與公民對談，當主持人問：「你要如何說服大家，愛滋跟我們有關？」蛋蛋回答：「我們寫的不是什麼對與錯，而是生命的片段。我們希望每位感染者的經驗能被閱讀，讓這些文字與某些生命產生共鳴，讀者也許能因此會獲得一些力量。」

愛滋不僅肉眼難以辨識，同時也被極度污名化，感染者的痛苦往往難以啟齒，感染誌提供一個安放情緒與生命經歷的空間，讓感染者知道「原來世界的另一端，也有像我一樣的人存在」。感染誌從不刻意放大某一種聲音，不揮舞大旗，也不說教，而是透過真實的生命片段，讓感染者透過這些生命經驗，知道面對疾病擁有不一樣的選擇。

以藝術轉化疼痛的聲音

疾病不只是身體的狀態，同時是政府政策、宗教信仰、媒體與個人經驗交織而成的複合產物。「當社會運動發展到一定程度，真正面對議題的人，必須自己發聲，社會才會持續推進，不可能永遠靠他者。」蛋蛋說。

從街頭肥皂箱、電影《BPM》放映到策展行動，感染誌將書寫從線上帶往現實場域。2019 年，藝術計畫主任劉仁凱加入團隊，策劃台北當代藝術館展覽《瘟疫的慢性處方》，這讓 NGO 與醫療機構重新思考「藝術也是一種說話的方式」，後來越來越多機構、醫院開始嘗試以藝術作為治療與對話的媒介。

2023 年起，感染誌的核心向社群靠近，開設繪畫、肢體練習等創作型賦權計畫。同年展出《陽性意志 POZ Movement》，透過多種媒材與形式，展現感染者縱情咆哮的生命意志，這是一場對感染經驗的記錄，也是對存在價值的宣示。

今年，《無救藥聯盟》串聯馬來西亞、韓國、香港、澳洲、菲律賓與台灣藝術家共十組藝術家，回應亞太地區在醫療資源、法律環境與文化觀念上的困境。有些作品來自個人經驗，有些指向國家制度或宗教壓迫，將個體故事置入更大的文化脈絡中。

「HIV 從來不是單一的醫療問題，而是深層的社會議題。」策展人劉仁凱表示，許多亞太國家對於疾病仍保持保守態度，使得感染者難以在公共空間中發聲，黃柏堯則指出：「過去我們習慣以歐美視角理解愛滋，而忽略所處的亞太地區，這次展覽試圖翻轉視角，回到生活經驗思考，讓藝術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彼此的社會處境。」

《無救藥聯盟》試圖打破這樣的孤立狀態，透過來自不同文化與生命背景的藝術作品，呈現多樣的感染者生命樣態，將亞太區的感染者與創作者連結起來，形成一股跨國且堅韌的聯盟力量，嘗試建構新的集體語言，為下一階段的社會運動尋找可能的共識與方向。

不只是測不到，而是能說出口

聯合國提出 2030 年「95-95-95」目標：即 95% 感染者知道自身狀態、95% 服藥、95% 病毒量測不到，台灣在這些指標上已接近達標，但劉仁凱強調：「當下更關鍵的是感染者如何看待自身疾病，這是一種自我認同的展現，也關乎愛與關係。」當社會從「治療疾病」取代了「預防感染」，也將改變了我們如何看待疾病。

「台灣社會對愛滋的態度，從恐懼走向漠視。」蛋蛋說：「感染誌一直在敲大家的門鈴，問：『這件事可以跟你有關嗎？』」透過社群媒體、藝術展覽等形式，感染誌讓敘事回到日常，貼近每個人的生活。

不只是讓感染者安放身份認同，更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安心地、坦然地，坐下來和最親密的人說出當年蛋蛋無法回應的那句話「我有愛滋」——看似微小、卻極其重要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