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獨」了，然後呢？——屬於 Gen Z 的臺灣文化認同焦慮症

「千禧世代後的孩子們，包含 Gen Z（Generation Z，1997 年至 2012 年出生的一代人），是一群『天然獨』的人。」這樣的觀點，在新聞媒體與社群媒體 Threads 上廣泛流傳，乍聽之下像是給了臺灣年輕人一個簡單明確的身份標籤。但實際上，這個「天然」背後潛藏的是一種更複雜、深層的焦慮。

「天然獨」通常用來指稱在臺灣民主化後成長的世代，他們與自己的父母輩不同，並非在傳統「大中國」的民族敘事中長大，對「中國人」的身份缺乏情感連結；就算曾經歷過兩岸交流的高峰，他們的日常經驗也建立在以台灣為主的政治現實中。因此，「我是臺灣人」成為不需以言詞多加證明的自然判斷，他們普遍認同臺灣現有的主權狀態，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然而，這種「天然」在現實中卻面臨著挑戰。從國際運動賽事上的「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到疫情期間在世界衛生組織（WHO）為爭取衛生權益的艱難發聲，再到常態性受國際挑戰的主權歸屬與法律地位問題⋯⋯隨著歲數成長，一個更深層、更矛盾的焦慮也在「天然獨」世代的心裡浮現——既然我們生來就是臺灣人，為何還需如此用力地告訴世界，我們是誰？

本集節目由《留白計畫》公關經理 Annie 與 b.l!nk 編輯振宇，兩位 Z 世代的文字工作者，以個人的生命經驗切入，共同梳理臺灣人的身份認同困境。歡迎前往 Podcast 收聽與討論！

理所當然的「臺灣人」

振宇觀察到，對於 Z 世代年輕人來說，「臺灣人」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身份認同，普遍認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就是臺灣人，不會往太深的地方去想」。這與上一代因血緣和歷史脈絡而難以對「中國」切割的困境不同，Z 世代雖然在情感上可以輕鬆地與中國人「切得很開」，但也因此面臨另一個難題——我們能否具體說出「臺灣」是什麼？又該用什麼「獨有的文化」來重新建構臺灣的主體性？

這場對身份和文化認同的追問，沿著每個人的生命軌跡展開。成長於外省家庭的振宇，早年對臺灣本土文化意識較薄弱，直到大學為了寫作而開始大量爬梳臺灣文學史料，才透過文本開啟屬於自己的文化啟蒙。在閱讀過程中，他驚訝地發現，課本上傳授的中國敘事，與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真實感受存在著強烈的「斷裂感」，並認知到原來這份斷裂感是有威權時期的歷史脈絡的。「你要認識自己是誰，一定逃不過認識你的國家是什麼樣子？你的土地是什麼樣子？你的文化是什麼？」正是這場對本土文化與歷史的深度追尋，讓振宇對自己的認識從「透明」變成得以觸摸的實在形狀。

Z 世代的臺灣文化認同啟蒙路徑相當多元，振宇的覺醒來自文本，Annie 則來自街頭。Annie 從參與同婚運動開始，意識到臺灣是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的國家，進而發現臺灣在某些議題上的進步之處，這成為她重新認識臺灣的重要基礎。進到媒體業工作後，她也感受到某些編輯檯其實非常鼓勵自己訴說臺灣的文化或分析威權主義如何滲透民主世界，比如她就曾藉由香港社運領導人黃之鋒《Unfree Speech》的書摘，撰寫文章分析香港反送中運動。振宇接著分享到，雖然他沒有直接參與社會運動，但認為太陽花學運（又被稱作 318 運動）的十年後，臺灣社會對本土文化的關注已成為一股無形的力量，影響了他。「臺灣人正是透過各種『斷裂的縫隙』和『外在的事件』，來探索和重新定義自己」振宇與 Annie 都無比同意。

臺灣認同「那個卡住的點」被打開

當我們在內部尋找答案陷入瓶頸時，外部視角或許能提供更客觀、清晰的定義。振宇回憶過去採訪香港作家鄧小樺時的內容，她說：「臺灣最深邃的部分是裡面交織非常多矛盾的想法、很多還說不清楚的冤屈，一種『格格不入感』，磨砂紙一樣的粗礪感——我很喜歡那個部分，像以前聽伍佰《樹枝孤鳥》的那種感覺。」她對比香港，沒有這種粗礪或冤屈，永遠是「用最淺的語言討論最明白的話，講完就走」。

鄧小樺的形容一語點破了臺灣歷史與文化的複雜性，這正是多重殖民、政權更迭，以及外部地緣政治的持續牽制所帶來的結果。這份觀察，解開了振宇長久以來卡住的地方。他意識到，臺灣總是在前一個問題尚未解決時，新的矛盾與問題就疊加上來，導致我們「永遠沒辦法真正的解決我們是誰」，始終處於一種粗糙、難以說清楚的「待定義」狀態。

而 Annie 則將「磨砂紙」的概念進一步昇華。她認為，「磨砂紙的存在，是為了去拋光打磨任何不平整的表面。」它雖粗糙，卻象徵著臺灣正在努力建構一個獨特的、光澤的樣貌。這種狀態，也呼應鄧小樺所形容的，一種難以被單一詞彙定義與簡化的「深邃之美」。

Z 世代文化認同焦慮症的病灶

正是這種「難以被定義」的狀態，鑄成了 Z 世代的焦慮。

Annie 分享在米蘭與巴黎分別遇到兩位外國爺爺，他們熱情且清晰地談論臺灣的總統、民主成就與生活文化。這讓她驚覺：「他們好像比我還知道臺灣是什麼欸！」她更意識到，屬於 Z 世代的文化認同焦慮症，或許已不再是「別人不知道臺灣」，而是當我們越來越被世界看見，卻無法決定我們要以什麼樣的模樣被看見，甚至難以向外完整論述我們自己。

當「臺灣是誰」的答案，在國際上被簡化為珍珠奶茶、台北 101、台積電或是可能發生戰爭的危險之島，這種外部的簡化與內部的複雜性形成巨大落差。然而，大家都習慣於找答案，無法接受答案是「定義中」，但其實「定義中」可能就是臺灣這個階段的答案。

因此，這種論述的困境與壓力，成為天然獨世代在身份建構、培養文化自信過程中的最大挑戰。因為當人們對文化很有安全感、很有自信的時候，才能清楚地向世界介紹「臺灣是誰」。 臺灣人不分世代的當務之急，就是從被動接受標籤，轉為主動論述臺灣複雜且多元的文化。

建構「定義中」的臺灣

既然臺灣是個「定義中」的狀態，那麼「參與建構」就是臺灣人的使命。臺灣的文化媒體，便承擔起建構文化主體性的責任，更沒有理由切割政治與文化之間的關聯性。

為了將這份責任化為具體行動，b.l!nk 發起了「臺灣文化推廣計畫」募資行動。這項計畫將集結大家的力量，透過兩大路徑共同定義臺灣的價值：首先，b.l!nk 將透過發行英文線上月刊，將臺灣文化輸出至國際，讓世界認識的臺灣，不再只是被標準化的形象、被簡化的符號；同時，有感於近年中國用語的文化滲透，我們認為保衛語言就是保衛臺灣的記憶與文化獨特性。因此，計畫中也將透過「寶島聲浪」Instagram 社群，推動保存臺灣的在地用語。

振宇以堅定的語氣總結了這個世代的身份追尋：「其實臺灣不是沒有文化，而是我們還在摸索與建構中。」這場募資行動，也是 b.l!nk 對所有臺灣人發出的邀請：「以往總是別人告訴我們，他們想像中的臺灣是什麼；現在，讓我們一起來定義自己。」

最終的答案或許不會只有一種，但在找到心中那個「答案」之前，我們都要不間斷地探索，帶著文化自信，將臺灣獨特的文化分享給世界。

聊完這集，我們也好奇：

Q1：你的文化啟蒙是從什麼時候萌芽的？在哪一次事件中，讓你最明確感受到「臺灣人」的身份焦慮？
Q2：如果只能用一句話總結臺灣最深邃的部分，你的答案會是什麼？下次你會如何更完整地論述臺灣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