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北歐有 12 位主廚共同發表了「新北歐料理宣言」,希望以食物傳遞北歐的文化、環境與四季特色,廚師們紛紛將眼光望向森林與海洋,「採集」1平時不會在餐廳裡出現的食材。
追溯人類演化史,在野外或城市環境中辨識與收集野生植物,曾是稀鬆平常的生活方式,然隨著人類文明進展,食物生產日益朝向規模化與標準化,人類可食植物選擇受到限縮,全世界的餐飲產業首當其衝。主廚們於是向大自然走去,回頭尋找一種更原始、更永續也更多元的飲食方式,以採集突破傳統飲食框架,掀起一場席捲餐桌的想像力革命。
地球的彼端,EMBERS 主廚郭庭瑋長年醉心探索生活周遭的野生植物風味,他觀察到,風靡世界的採集風潮其實早在臺灣行之有年,不過為什麼臺灣很少有人談論採集?臺灣位在副熱帶季風與熱帶季風氣候交接處,生態多樣性豐富,採集潛力十分可觀,這座島嶼的採集應該被更多人看見才對。
一日,郭庭瑋接到「三玉號」野草茶創辦人蘇立中的電話。兩人過去在生態廚師課相識,同為採集狂,蘇立中對臺灣野植多有研究,平日熱愛採集,把野草製成不同風味的草茶、點心與酒款。他邀請郭庭瑋一起把多年來對野植的觀察整理成冊,成了《iá 野植風味學》的開端。

有了名字的,就有了感情
2016 年是郭庭瑋和蘇立中的採集元年。
十年前的第一次採集讓郭庭瑋印象深刻,那時台灣原生食材意識初萌芽,他為了「鹽膚木」造訪泰雅族部落,出發前他上網查找許多與物產相關的資料。到了山上,沿途問了幾個部落青年都沒有結果,直到旅程第二日,敬拜完祖靈後,才透過部落老人家的指引,看見山坡邊一棵鹽膚木矗立。「真的就獨立一棵而已,太神奇了!我因此開始相信祖靈的魅力和威儀⋯⋯」他到樹邊,把果實一顆顆取下,曬乾,好好記得它的味道。
蘇立中人生的第一場採集則發生在小時候住在外婆家的那段日子。每每西北雨過後,外婆都會帶他到田裡採雞肉絲菇(又名雷公菇),也傳授他雞肉絲菇的料理方法。蘇立中開始涉足採集專業領域,是 2016 年在阿美族港口部落做水梯田復耕生態調查時,他意識到,所謂「採集」,不只是辨識植物那麼簡單,更要知道如何處理與食用,從中理解植物與土地的脈絡。
事實上,採集本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在人類演化史上佔據長達數百萬年,農業社會仍維持著採集的習慣,前人們透過觀看,嗅聞,品嚐,讓身體的觸角扎根土地,培養出與環境密不可分的生活智慧。直到工業時代來臨,在資本主義體制下人們漸漸丟失流傳千古的本能。
現代在談論到採集時,多半會與學理上的生物識別、遵循生長週期的永續採摘技巧、環境觀察等專業能力有關聯。兩人認為,即便這項技藝背後牽涉著龐大的跨域知識, 一切仍是從日常開始:「當我們能夠喊出自家巷口植物的名字,這個巷口就從此和我們有了關係。」
採集是生活經驗的積累,是透過伸手指認眼前事物的名字,與土地建立連結。「《iá 野植風味學》想做的,是從廣義的議題面向,帶領大家向內走,從世界、族群、走到你家巷口,你的餐桌,到你吃下它。」


臺灣人的風味系統
不過,大多時候人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什麼。
「我們讓食物進入口中,是一種侵入性的關係,卻從來不了解它的來歷,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因環境與氣候變遷,植物生長週期趨向不可預期;加上農業革命與工業化進程,人類傾於追求穩定的食物來源,大大重塑了原有的飲食結構。現代人類的飲食系統,是經過大量人為介入的結果,人們每天吃到的蔬菜水果種類正在限縮,多數是從特定幾種科別改良出來的。
為了讓更多人認識自己每日入口的食物,兩人曾想過做一本清楚羅列植物辨識與風味資訊的「植物風味百科」。
臺灣野植擁有豐富多樣性,種類多達數千種,考量到龐雜學理容易讓人難以下嚥,加上坊間有許多與咖啡、茶、水果相關的書籍,卻鮮少有人把野生植物的風味運用發展成冊。他們在與曾任《米通信》總編輯、《好吃》副總編輯的好友馮忠恬討論後,決定從飲食切入,《iá 野植風味學》以「紙本刊物」形式自費出版。每期探索一種風味,用「酸、甜、苦、辣、鹹、鮮」拼湊出臺灣的風味地圖。
創刊的首要任務,是打造屬於臺灣野植的風味系統。他們觀察到,當今用於描述咖啡、茶、酒的風味系統,多半依循國外語境和生活經驗,在缺乏專業知識的情況下,一般讀者並不容易理解。比如經常被應用於風味描述中的「醋栗」,臺灣人因沒有食用醋栗的習慣,難以在第一時間連結到具體想像。
既然談的是臺灣野生植物,就應該回到本土的描述方式,用貼近當地生活經驗的語言轉譯風味狀態。在 ISSUE 01〈鮮味 UMAMI〉中,他們從料理方法切入——「風味路徑圖」描繪植物萎凋後,如何沿著不同料理路徑,經過揉捻、沖泡、烘焙、熬煮,變幻出多種可能。

郭庭瑋觀察到,受到都市便利的生活機能圈養的人們,因習慣被動地接受市場給的食物,味覺品味容易與集體意識趨近一致。他認為,風味的公共溝通關鍵在於,能不能觸發人們對於吃進去的食物有所意識:「風味是很主觀的事,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對錯,重要的是要先有自己的感受。」
在 ISSUE 02〈鹹味 SALTY〉裡,他們設計「風味象限圖」,拆解植物風味特性,透過簡單的符號和顏色,引導讀者品味不同層次的風味表現。蘇立中將風味系統比擬成工具箱裡的工具:「像是一把螺絲起子或板手,依據不同時機,使用不同系統去理解植物的味道。」紙上的野植風味索引,帶領讀者回到人人擁有採集智慧的年代,在入口之前,讓風味想像在腦海裡停留。

北回歸線上,閃耀的墜飾
從一刊的「鮮味」到二刊的「鹹味」,這場風味探索走得比兩人原先想像的更遠一些。野植團隊來到西部沿海地帶,才發現臺灣關於濱海植物產業文化的文獻記載,存在著巨大斷層,許多知曉濱海植物應用的老人家多已不在,相關知識也未有文字記載,他們推測這與臺灣過去長年實施的海禁政策有關。
以地理位置來看,臺灣是極其幸運的島嶼。位在歐亞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交界處,植物隨著氣候、颱風、季風、洋流向島嶼南北分佈,許多生物在經過由太平洋形成的天然隔離帶時,被阻隔下來,臺灣以西的生物基本上很難在美洲一帶看見。蘇立中說,北回歸線穿越的地區,多是沙漠、草原,幾乎沒有像臺灣這般豐饒的土地,「如果把北回歸線比喻成項鍊,臺灣就像這條鏈子上,一顆閃耀的墜子。」
踏足地方的田調與採集,讓兩人看待這座島嶼的眼光多了深情。採集不只是與植物建立關係,更在追溯野植身世的過程中,與土地上的人產生連結,在一次次俯身撿拾與傾聽中,尋找貼近這片土地的方式。


比如在二刊「鹹味」,團隊在走向海洋的路上,也與當地居民相遇,從而觸及地方環境議題與產業困境,他們也把這樣的意識融入其中。郭庭瑋說,野植不只談植物與風味,也夾帶地方風貌、世界觀與族群議題,希望能做出屬於臺灣的、具文化性的生態書寫。
在這個 AI 的年代,許多經驗與文化正在流失。人們習慣從網路去脈絡化地獲取答案,卻忽略了自然環境的覺察力、動植物的辨識力,以及透過採集積累的身體感官經驗,才是人類永續的關鍵,也是科技始終無法習得的智慧。
曾有植物學家和他們說:「野是本來,野是未來。」面對可能發生的科技失控、氣候變遷、資源枯竭等危機,我們終究還是得回到野外,重新向自然學習,從野生植物身上尋找那些尚未被馴化的生存智慧。
《iá 野植風味學》相信,未知的未來裡,「野」是一切的解方;而風靡世界的採集風潮,其實不假他方,就在你我家門外的轉角。



- Forage(採集/覓食)是指在野外或城市環境中,尋找、採摘野生植物、菌類或果實作為食物、藥用或香料的行為。是一種連結人與自然的行動,包含對大自然的觀察、認識與尊重。近年成為高端餐飲界採集野生食材的熱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