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是許多女性的故事——談展覽《陳美玲》

「妳都沒有夢想嗎？」

「不是每個人都跟妳一樣有夢想，妳要接受有些人就只是想經營一個家庭，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當策展人長椅小姐望向照片中精心打扮的文藝女青年時，心中浮現的是對母親的憤怒與不解：「我一直覺得媽媽全然承擔家庭與經濟責任而失去自我的樣子很懦弱。以前我會直接指責她，我們因此產生衝突。後來我開始好奇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什麼讓母親決定走進婚姻、選擇孕育孩子，最終放棄對自我的訴求？那個時代的女性，是否都無法避免避免面對社會的招撫？拋出疑問，於是開始尋找解答——2023 年，長椅小姐在立方計劃空間策劃了研究文件展《陳美玲的房間》。展名取自她與母親名字中各一字，再加上台灣 50 年代女性常見的姓氏，構築出一個象徵女性共同經歷的虛擬身份。

以小說文本為骨，藝術家為肉

展覽以「傾聽」為起點，訪談了 8 位現今 60 至 70 歲、來自不同原生家庭、教育背景與婚姻狀態的女性，試圖爬梳台灣 1960 至 1990 年代的政經發展與社會脈絡。策展中，她邀請作家高博倫以文字書寫的方式一同尋訪「陳美玲」，透過藉著田野調查與虛擬書寫的兩條軸線，探討中年女性群體的性格養成，以口述音檔、物件和文本重現「陳美玲」所經歷的社會變遷。

2025 年，長椅小姐延續文件展的脈絡，將這 8 位媽媽的人生交由作家高博倫書寫為短篇小說《黑麻雀》，作為展覽的策展論述。展覽同時邀集一位酷兒與八位不同世代的國內外女性藝術家，展開現實與虛構交織的對話，並試圖透過「拼貼」（Montage）的策展手法，逐步形塑「陳美玲」。

「陳美玲」不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個個社會切片。在事實述說與跨世代想像的交融之間，虛構人物陳美玲於展覽中遊走於紡織廠女工、公娼、家庭主婦、女畫家等多重身份之間，映照出台灣母親群像的時代縮影。

以策展書寫女性的歷史與當代

展覽《陳美玲》匯聚橫跨 1974 至 2025 年之十五件新舊作品，包括台灣藝術家吳瑪悧、李錦繡、莊馨怡、洪瑋伶＋辛佩宜、李芳吟、席德進、明日和合製作所，以及巴勒斯坦藝術家米爾納．巴米耶（Mirna Bamieh）和泰國藝術家卡葳塔．瓦卡娜嫣恩（Kawita Vatanajyankur），作品形式涵蓋繪畫、雕塑、錄像、空間裝置及表演藝術，與小說文本形成時而交會的穿插敘事。

特別的是，本展首次復刻呈現吳瑪悧 1998 年台北雙年展的經典作品《寶島賓館》，探討女性在台灣性產業中的社會處境；泰國藝術家卡葳塔・瓦卡娜嫣恩（Kawita Vatanajyankur）在兩件作品《紡車》、《青木瓜女士》繽紛色彩的錄像中揭露亞洲女性典型工作中女工與家庭主婦所面對的壓迫與困境；巴勒斯坦藝術家米爾納．巴米耶（Mirna Bamieh）的錄像作品《親愛的罐子》，則透過發酵的微觀世界，開啟對人類經驗的新思考。

展覽以席德進首次曝光的畫作《謝淑錦 (謝蕓庄）》作為開頭，透過前期研究中葛蓁沂女士口述，訴說其母親謝淑錦不向命運低頭的堅毅精神及畫作背後的故事；而展覽最後，由已故藝術家李錦繡的五件繪畫與雕塑作品作為結尾，呈現其作為一名母親與藝術家，在家庭責任與自我觀照之間的心靈掙扎。

當我們理解媽媽，也在理解自己

這次展覽選擇於「有章博物館」舉行，長椅小姐說道：「這座建築結構對稱，形狀像女性的子宮。曾經它是行政大樓，後來變成圖書館、學生活動中心，最後成為博物館，後來面臨拆除危機，直到換了校長才保留下來。它的歷程就像陳美玲，始終無法找到一個真正的歸屬。我覺得媽媽在家裡也是這樣的存在，她的需求總是擱置，她的聲音總是被忽略，只能不斷填補家庭的空缺。」

回到這場展覽的初衷「理解媽媽」，長椅小姐「傾聽」母親後開始明白，母親的選擇不只是個人的決定，而是整個社會結構的縮影：「母親的上一代成長於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內』時代，必須承擔家庭責任，甚至協助務農。 80 年代後，台灣經濟起飛，女性開始走入職場，但時代變遷的壓力，讓我們的母親需要同時兼顧家庭與經濟獨立的責任。」

當我們以今日的視角回望上一代女性，或許會帶著不解、怨懟，甚至不捨。但在時代的夾縫中，她們展現出的堅韌與力量，卻也是無條件支持我們成長的愛。如同長椅小姐在導言最後說到：「原以為這是獻給母親的展，卻更像是尋找另一部分的自己，或許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