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正在接受治療的小朋友哭時,父母會要小朋友『不要哭』,小丑醫生會跟著小朋友一起放聲大哭,將因治療而產生的驚嚇情緒釋放出來。我們透過遊戲在醫院的規矩裡撐出縫隙,在那裡,人們可以坦誠相見。」小丑醫生拖拖說。
2015 年展開第一場演出,2017 年正式成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至今已培訓將近 40 位小丑醫生。他們深入充滿未知與壓力的醫院,注入歡笑之餘,也用表演讓小朋友繼續保有對這個世界的想像力,讓病人與陪病者免於被痛苦的黑洞吞噬。

在人生的轉角遇見紅鼻子
拖拖,本名懿萱,過去是一名劇場演員,起初她懷抱熱情,但隨著時間過去,她發現自己與觀眾之間彷彿築起了一道牆,「我好像只能按照劇本,重複演繹著同一個故事,慢慢失去了表演的初衷。」這份斷裂感,讓她選擇離開劇場,轉而嘗試民宿管家、餐廳服務生、倉儲人員等工作,希望能透過累積人生經驗尋找答案。
COVID-19 時期,懿萱的家人接連生病,她長期在醫院陪伴,「當妳必須成為支撐所有事務的重要關鍵,那種壓力會容易壓垮人。」這段經歷讓她深刻體會陪病家屬的無形重擔。在人生階段的交叉口,小丑醫生的徵選啟事,成為她再次回到表演路上的契機——擔任小丑醫生期間,懿萱重新探索自己,也再次感受到表演的力量。

召喚小丑必須保持真誠
每一位小丑醫生,都擁有獨特的裝扮、個性與行為設定。為了幫助演員找到屬於自己的小丑角色,協會安排密集的培訓課程,包含即興表演、肢體訓練等。「找尋小丑的過程必須保持真誠,把內在小孩召喚出來。」懿萱說。
拖拖的原型是一位「搖滾歌手」,一換上表演服、拿起粉紅海龜玩偶「拉拉」,開始高聲歌唱並搭配誇張的肢體,瞬間變身為 Super Star,讓現場充滿歡樂,與訪談時理性冷靜的樣貌截然不同。這些角色並非憑空捏造,而是依循演員本身的質地與性格逐漸生長出來的。
在正式進入醫院服務之前,小丑醫生會跟著資深小丑實習,並定期接受法國老師的專業督導。「醫院裡充滿情緒張力,像是看著孩子打針時的掙扎,自己也會感受到那份痛苦,甚至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懿萱坦言,醫院中的生老病死時常觸動內在情緒,需要和小朋友一起消化,適應的過程並不容易。
除了表演訓練,培訓還包括醫療衛教、疾病認識、醫病倫理、兒少心理發展等。「對疾病的病理和症狀有基本理解很重要,像是服務自閉症孩子時,要給他們時間習慣和觀察,不期待立即回應,而是慢慢培養連結。」小丑醫生必須與醫護人員合作,運用專業知識與敏銳觀察,在治療時為孩子創造轉移注意力的情境,避免恐懼充斥空間,並在治療後適時安撫,接住他們的情緒。


紅鼻子的時空魔法
服務前,小丑醫生會和護理長確認病人狀況、情緒以及家庭狀況,像是有一些孩子化療掉頭髮,或因疾病而改變了容貌,這些細節能幫助他們在表演時更加注意,不造成二次傷害。在服務過程,小丑醫生會由兩人一組,感受病人的個性、狀態決定表演內容,如果較活潑或是對小丑醫生比較熟悉的病人,會準備戲劇張力較大、情境更為豐富的主題;插管、安寧、加護病房,則是靜態的表演,搭配輕柔的音樂,並用絲巾、海綿球等道具,打造以療癒觸感為主的互動方式。每一位病人服務約 10 至 15 分鐘,要在時間裡設計表演曲線,結束時不讓孩子感到詫異,也會期待小丑醫生下次的到來。演出後,會將服務紀錄交給下一個夥伴,像大隊接力賽交棒般,讓每一個生命都不被漏接。
「我覺得小丑醫生像是『時空魔術師』。」懿萱說。當他們接觸病人時,醫療過程不再是發生在空間中的唯一事件,歌唱與表演成為分散痛苦的介質,碰撞出一個多元時空,病人、家屬與醫護人員的記憶從中得到重新被詮釋的機會。
「魔術」不只施展在病房裡。在服務時,許多家長會帶著孩子到走廊觀看,這時家屬之間會互相聊天、打氣,那畫面宛如回到日常裡,等垃圾車時街坊鄰居閒聊。小丑醫生用歡笑搭起人與人之間的橋樑,高壓的醫院空間頓時充滿溫情。


然而,卸下小丑裝扮後的他們也有需要被接住的時刻。
「我陪伴一個妹妹從 5 歲到 8 歲,一開始她很活潑、有創造力,每次都會好奇地問要玩什麼,但是到後期她越來越瘦,最後一次服務,她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我唱了她最喜歡的歌,過沒幾天,她的病情就突然惡化離開了。」收到消息當天,懿萱第一時間無法思考,花了一段時間沉澱後,她獨自在家拿起烏克麗麗,彈了妹妹最喜歡的歌,好好說再見。
直視生命的脆弱,協會每半年會提供的團體諮商,透過藝術治療,幫助小丑醫生們將情緒具象化為作品。每一次大團練時,大家也會在會議上分享陪伴孩子的經驗,透過團體的連結支持著彼此。

我們下週見!
「許多人會問我們會不會和家屬或醫院收錢,但是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目前將近 9 成的收入來自大眾募款,另一部分則為企業支持。」副秘書長王頌儀表示,大眾一點一滴的小額累積,讓他們相信除了身理上的醫療,心靈支持也是大眾非常在乎的一部分。
目前小丑醫生的服務涵蓋 14 家醫院、30 個兒童病房區,除了主力的兒童外,也進駐 3 個高齡病房區,2 間區域型的日照中心,以及協助身心障礙者。
疫情期間因無法進入醫院,現場服務轉以線上視訊的方式持續陪伴病人,這樣的模式延續至今,協會持續針對居家治療和偏遠地區的病人提供遠距服務。除此之外,還延伸出 Podcast《紅鼻子醫生說故事》和 YouTube《紅鼻子醫生》,隨時隨地陪伴病房裡的家屬和孩子。
2027 年,協會將邁入 10 週年,下一個階段面對的挑戰是「認同」,他們期待讓小丑醫生慢慢跨出同溫層讓更多人認識,「國外已將小丑醫生稱為醫療小丑,以科學的觀點與大眾溝通,我認為台灣也要走到這個階段了。」當藝術走進醫療場域,除了有感動人心的故事外,也有科學研究證實小丑醫生實質的效益。

「我們下週見!」這句話是小丑醫生和每一位孩子的道別,也是協會的承諾。「在疫情期間,曾有一位社工和我說『還有很多孩子,來不及遇見紅鼻子醫生』,這句話成為我的使命。」王頌儀堅定地說。
協會努力將小丑醫生推廣到各個醫院裡,目前有 37 位小丑醫生,分佈在北、中南各個據點,第七屆招募也將積極在中南部和東部擴點服務,明年預計人數將增加至 50 位,期待增加更多服務樓層和服務頻率,延續「讓孩子每一週都能見到紅鼻子醫生」的承諾。
「生命如花,我們要溫柔以待,每個孩子就像花一樣。」最後,王頌儀說。
協會提供土壤與養分,讓小丑醫生守護著花朵的綻放;病友與家屬的回應,則成為滋養彼此的雨水與陽光。於是,在醫療的縫隙裡,他們共同孕育出一座持續綻放的花園,讓笑聲與勇氣流動,成為面對生命最真實、也最溫柔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