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漫《銀魂》中,位於歌舞伎町的登勢小酒館二樓,有個稱作「萬事屋」的地方,據說無論委託者遇上什麼疑難雜症,都能在那裡找到解方。這個總是陷入財務危機、由一群性格古怪的邊緣人組成的「偽家庭」,有時熱血助人,一不小心也鬧出笑料⋯⋯。
2020年,長期關注都市貧窮議題的非營利組織「社團法人人生百味文化建構協會」成立「人生萬事屋」專案時,負責人陳盈婕與伴工羅靖茹所想像的,或許正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此前,人生百味曾透過「石頭湯」計畫,將剩食烹調成熱騰騰的便當,親手發送給無家者;「重修舊好」專案則進一步提供能夠盥洗、短暫休息的空間。多年陪伴下,他們觀察多數無家者長期面臨零工維生、健康狀況不穩與收入中斷等結構性困境,於是便萌生了組織無家者工作隊的念頭,希望除了提供物資與庇護,也能協助其重建生活和社會之間的連結。


從街頭走進案場
「『人生萬事屋』一開始很鬆散,沒有一個真正『工作隊』的感覺,大家都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協會先是透過網路募集友善零工案件,陪著隊員從辦公室清潔、居家打掃做起,後來也與社福單位合作,媒合弱勢家戶,實際走進囤積戶家中。
大家過去都不是專業的清潔人員,只能做中學,慢慢摸索出一套好像比較乾淨、有效率的方法。有的人喜歡掃廁所,有的人則偏好整理堆積物、進行分類;抵達案家後,大家往往只需簡單確認狀況,便能自發就位。
對於年紀較長、或已經離開職場一段時間的隊員而言,這樣的工作機會尤其珍貴,能夠暫時跳脫「受助者」的位置,重拾工作的手感與尊嚴。「即便每個人的工作能力不同,但人在街頭生活、領取物資時的模樣,和他工作時投入、賣力的樣子還是很不一樣的,是會發光的。」盈婕說。


她也分享,隊員能靠自己的勞動直接獲得報酬和回饋,無疑是一件重新感受餘裕、很有成就感的事情;甚至很多案主原本對無家者多少有所顧忌,但實際看見整理的成果,不知不覺就忘記他們身上的標籤了。
隨著經驗累積,「人生萬事屋」也逐漸磨合出較適合隊員的工作型態,其中又以囤積屋清理為大宗。相較於辦公室清潔,囤積屋通常需要更多人力投入,一次案件也能讓更多隊員獲得上工機會;另一方面,一般家戶清潔往往仰賴更細緻且標準化的執行,對部分隊員而言門檻較高。
身為伴工的靖茹,也發現隊員在囤積屋案場裡顯得更自在。「有的大哥喜歡用藍牙喇叭放歌,大家聽著聽著,士氣也跟著提振起來;休息時間還可以一起走到樓下抽菸。」
六年來,「人生萬事屋」已協助清掃超過一千間囤積屋。盈婕回憶,一開始只是希望能協助獨居長輩和喪失自理能力的人們清出生活空間,沒想到案件的情況越來越棘手,彷彿打開新世界大門——陳年污垢、堆積如山的寶特瓶只是基本款;得在悶熱不通風的空間裡工作,見識蟑螂老鼠奔竄、各種食物殘渣與垃圾發酵,才真正要命。
但,這些隱匿於主流視野外的處境,其實一直都存在,而且數量遠比想像中更多。

囤積的,從來不只是垃圾
「有大哥第一次走進囤積屋時,整個人都嚇到了,不懂怎麼會有人把房子住成這樣。有時碰上不太配合的囤積戶,幾個大哥甚至會做到一肚子火,覺得『為什麼我們要委屈成這樣』。」
不知足、不努力,還很難溝通——某種程度上,這些對囤積戶的評價何嘗不像一記迴力鏢,最後又打回無家者隊員身上。說到底,人要真正理解另一個人的處境,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生萬事屋」曾經整理過退休水電師傅、烹飪老師,甚至學者的住家。儘管這些房子早已被雜物吞沒,許多人仍堅持東西不能丟,之後還用得到。靖茹有些感慨地說:「當下大哥也會轉過身跟我們抱怨,說『他怎麼可能還繼續這樣生活』、『他這種情況到底要怎麼幫人修東西』。但慢慢地,隊員其實也會從對話裡感受到,有些囤積戶的認知是斷裂的,是沒有現實感的。」原先排斥與反感的情緒,也因此逐漸軟化——大哥們多少理解,許多人只是無法割捨自己曾經擁有的人生。
或許他們也曾體面工作、過著安穩生活,只是當年老、疾病與孤獨一點點侵蝕日常後,人便漸漸困在那些無法更新的回憶裡。沒有家人往來、缺乏鄰里互動,日子久了,唯一能反覆端詳與確認的,也只剩下那些舊物與過往。
「看著隊員們一邊打掃、一邊掉進回憶的漩渦,其實滿有意思的。」靖茹笑說,有的人能一眼認出牆上貼著的是當年很紅的玉女海報;也有人忍不住說:「如果我有家的話,也想囤成這樣子。」幾個年紀與案主相仿的大哥,同樣經歷過物資匱乏、凡事都得精打細算的年代,因此看見那些堆積如山的鍋碗瓢盆、老家電或泛黃日用品時,反而會忍不住感嘆:「這個以前真的很貴耶。」甚至在案主終於點頭答應斷捨離後,默默把某個物件撿回去收藏。

囤積屋清潔儼然一期一會,心思再糾結,工作都有告一段落的時候。那些在清掃過程中難以言說、不太容易被討論的雜感,最終成了靖茹筆下一篇篇工作日誌,並集結出版為《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無家者與囤積戶,彼此修復的故事》。
這回為了重新整頓與確認書中的內容,她也再度聯繫上過去經手的個案。「有些囤積戶後來真的順利找到工作了,有些人則住進醫院,或是回頭跟家人一起生活;也有人,就這樣過世了。」靖茹坦言,「人生萬事屋」畢竟只是被轉介進去的其中一項社會資源,結案後很難持續追蹤後續。
「不過老實說,有時候我自己經過附近,還是會忍不住想偷偷看一下——想說某某大哥的家就在這邊。」即便沒了委託在身,那些曾經清掃過的屋子,依舊在城市一角留下幽微的連結。「你會突然覺得,自己生活的地方變得很立體。哪怕他們的東西可能又會慢慢囤回去,但光是知道對方仍好好地生活在那裡,本身就已經足夠欣慰。」

鼓勵每個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生存
「勤快、活力、自信」——這是「人生萬事屋」的大家替工作隊想出的隊呼。很難想像在成立初期、工作守則尚未成形時,團隊只有三條最基本的規定:不遲到、工作場合不喝酒、不性騷擾。
那些過去情緒一來便臨時缺席、做到一半突然放鳥離開,或是自以為幽默卻讓人不舒服的玩笑,也都在日復一日的勞動與磨合裡被慢慢修整。對盈婕和靖茹而言,加入「人生萬事屋」的隊員從來不只是勞動力;從前期流程規劃到清潔內容討論,每個人都被平等地納入決策之中。
每個月,「人生萬事屋」都會固定聚會。從工作規範、清掃流程,到案場裡該如何應對風險,幾乎所有事情都由大家一起討論。這些年,他們陸續發展出「老鼠加給」、考量安全風險的撤退機制,也一起決定尾牙要去哪裡玩。在這裡,隊員們不必時時擔心自己說錯話、做不好就被開除;反倒在意起隊伍的形象,以身為萬事屋的一分子為榮。

倘若工作上了軌道,下一步會是離開街頭嗎?對靖茹而言,答案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我覺得無論是我們陪伴的無家者,還是我們打掃的囤積戶,大家真正被允許『做選擇』的空間其實都很少。」當一般人看見無家者時,往往只會認為對方應該趕快離開街頭,去過一種體面、正常的生活;而囤積戶面對外界時,人們也總急著要求他們把家清理乾淨,「好像一個人只要落入比較弱勢的狀態,我們就會忘記,其實還是得問問他們自己的想法。」
若想重新回到比較穩定的生活,「人生百味」能協助媒合租屋資源;但也有無家者始終覺得待在街頭比較自在,協會同樣予以尊重。畢竟,從來就沒有絕對正確的決定。
如今,「人生萬事屋」平均每週穩定承接五到八場囤積屋清潔案件,參與隊員也趨於固定,卻開始面臨新的課題——除了現有高度勞力密集的工作外,未來是否可能開發包裝、代工等較輕量的案件,讓更多不同狀態的人都能參與其中?另一方面,在協會正職人力有限的情況下,工作隊若持續擴編,又該如何在管理與陪伴之間維持平衡?
做與不做,各有難處。或許,「人生萬事屋」本來就不是一個能輕易看見終點的計畫。
「每年都在懷疑,我到底還能不能繼續在這邊工作。明明累得要死,但還是會想,自己是不是太安逸了。」盈婕嘴角淺淺一抿,「可最後還是會覺得,跟大家待在一起很開心,也還有很多想做的事。」
一旁的靖茹則笑著補充,協會對待大哥大姊的方式,其實也像他們彼此對待彼此的方式——鼓勵探索、鼓勵挑戰,甚至是停下來休息。
「我都一直叫盈婕快點休息。」
這些年,她們一邊觀察自己的狀態起伏,一邊看著服務對象來去。有人離開街頭,有人重返街頭;有人工作一陣子消失,也有人決定繼續留在隊上。生活中的喜悅和失落常伴,反覆與停滯並不等同失敗。而那些一起打掃過的房間、搬運過的垃圾、在案場聽過的歌曲和八卦,總是樸拙而真誠。
比起替誰規劃一條理想的人生路徑,對靖茹和盈婕兩人來說,倒不如踏實地陪著彼此走一段——走一步,算一步。接受生活或許不過如此,也確信,生活不會只是如此。



《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無家者與囤積戶,彼此修復的故事》
作者:人生百味;主筆羅靖茹;「人生萬事屋」夥伴及諸位大哥、大姐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6 / 03 /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