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初秋，臺灣夢想城鄉營造協會（以下簡稱「想鄉」）在人潮熙攘的剝皮寮，舉辦「脆弱藝術節：發現脆弱村」，同時也是想鄉 11 週年慶，透過展覽、表演、工作坊等活動，呼應想鄉一直以來的理念「脆弱不是失敗，是連結的起點」，重新看待與詮釋「脆弱」這個概念。
創辦人徐敏雄從小與母親一起生活在萬華，有感於萬華在主流媒體上，總是被貼上又老又窮的標籤，2014 年，徐敏雄成立想鄉，與一群在地青年，用文化與藝術陪伴貧窮經驗者，讓他們用作品來說話，讓一直以來隱藏在萬華街區中的矛盾與脆弱，重新被看見。
今年藝術節的概念，來自他們從 2020 年推動的「脆弱畫室」，也是從那年開始，他們每年固定舉辦展覽，隨著學員作品愈來愈豐富、參與程度愈來愈深，今年想鄉團隊希望用一個更大的場地來展示學員的作品，也和「暖暖Sunshine」、「人生百味」、「樂窩」、「社區實踐協會」、「酒與妹仔的日常」、「厭學者引路協會」、「攸惜」、「微光盒子」、「Newcomer ”H” Sokerissa！」等不同單位合作，將關懷從「無家者」擴展至更廣義的「脆弱者」，對象延伸至性暴力倖存者、都市原住民、社區兒少等群體，用藝術創作觸及並包容更多不同面向的生命經驗。
允許脆弱
「這個展場的設計，是一趟發現脆弱者的旅程。參觀的過程，會經過許多不同的場景，最後才會找到脆弱者。」藝術統籌亮君介紹。
「貧窮其實是一種被社會結構形塑的產物」，從 2020 年推動「脆弱畫室」以來，他們在陪伴貧窮經驗者的過程中，察覺到長期處在貧窮的狀態，不只是物質上的匱乏，也很容易在社會關係上被排除，「在這種多重匱乏的狀態下，『脆弱』是必然會存在的感受。」
亮君平時帶領學員們進行創作課，她觀察學員經常是這樣的：「最真實的渴望會藏在他的脆弱裡，可是他展現出來的是一種保護或防備的狀態。」但在創作課裡，他們卻可以很溫柔地看待這些東西，「學員們在創作課裡互相理解的空間，比平常相處時還大。」
「但是那種脆弱不是刻意為之的。」亮君舉例，只要你分享自己的經驗，即使是開心的經驗，也有可能碰觸到脆弱的感受。「譬如說我們討論過生日這件事，有人會聯想到做蛋糕，有人會說他沒有過過生日，然後他分享他的故事——這樣的時刻，反而會讓很多學員產生共鳴。」
營造安全感
亮君也歸納在創作課時，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營造安全感。
「我們必須讓大家在這邊先感受到被接納。在作品完成時，我們會邀請大家分享自己的創作，如果沒有辦法分享的話，你可以直接把麥克風傳給下一個人，我們也會不斷提醒大家，沒有一定要講到什麼程度，也不用逼迫自己一定要講出什麼很厲害的故事，或是一定要把內心很深處的東西挖出來。我們希望大家說出來的，都是自己想要說的，為了自己想說而說的。」
亮君認為，在「安全」這個最重要的前提上，他們才能放心地享受創作、跟身邊的人交流，在這些過程中，慢慢看到自己獨特的樣子。
負責學員陪伴與經營的宜潔則補充，想鄉成立初期，他們嘗試用各種文化和藝術行動，為無家者和當地居民搭建互動的橋樑，例如，最初他們讓無家者參與社區導覽，結果卻不如他們預期，「這種要大家馬上合作的方案，其實是有困難的。學員可能在社區導覽時會卡住，因為講故事時勢必會碰觸到他生命的某一段經歷，但是他可能沒有準備好講出來；學員之間的相處也會充滿防備，因為會覺得這是一個競爭資源的關係。」
他們因而理解到，如果沒有一個安全的場域，讓大家說出真實的聲音，便不可能做到合作，甚至是相互理解的目標。因此，他們決定用藝術創作課作為連結的媒介，希望在這裡創造一個「允許脆弱」的環境，用創作安放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和感受，讓脆弱不再是需要被遮掩的陰暗面，而是值得被看見、被談論的普世狀態。
長出能動性
不同於一般社福單位或公部門從政策或經濟的面向介入，想鄉在成立之初，便選擇用文化行動協助脆弱者、介入貧窮議題。對此，宜潔解釋，政策和經濟面的支持系統固然重要，但有些看不見的地方，必須用文化與藝術等軟性力量來工作。
「大家常說『要給他魚吃，不如給他釣竿』，可是有時候也很需要拿釣竿的勇氣，或是你拿了釣竿，你知道你想去哪一片海釣魚，這些都是需要探索的。」
宜潔舉例，其實很多無家者即使成功找到工作或拿到補助，但他心裡隱藏的需求和感受沒有好好處理或辨認，很可能在事情不如預期，或超出他能承受的範圍時，他便回到過去的慣性，逃跑、與人發生衝突，甚至又回到街頭。
想鄉長期和地方社福單位合作，如果遇到類似像這樣的情況，不知道他卡在哪裡、又或為何卡住的人，社工會推薦他來想鄉。
「這些人都很需要連結，無論跟自己或跟他人重建連結。當他來到這裡，可以再探索、說出他想要過怎樣的生活。有些人可能說出來就長出力量，有些人可能說出來，發現原本的資源其實沒有對焦，也許會再去找到更適合的資源。」
宜潔希望想鄉就像一個轉運站，是可以讓人停留和探索自己的地方。在陪伴脆弱者的過程中，他們最終的願景，是希望學員能逐漸長出能動性，進而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
「在跟大家一起走的過程，我看到有些人是越來越能夠掌控，幫自己對焦到自己想要的選擇，但我也看到有些人變得更接納自己，創作帶來的鬆動，讓有些僵住的、硬硬的東西脫落，我覺得那個『脫落』是一個很珍貴的過程。」宜潔說。
創造更多連結
除了學員之外，想鄉也希望成為連結在地店家與貧窮經驗者的據點。像是今年他們邀請店家一起參與創作活動，其中，他們發現店家和無家者之間，並不是完全的對立和衝突。有老闆分享他們的上一代其實是與無家者和平共處，「阿公阿媽會說，他們也是在社區生活的人，都是討口飯吃，不要去驅趕他們。」
但隨著城市現代化，市容整潔和治安死角等問題成為萬華區的公共議題，部分店家開始對無家者抱持反感態度；但也有人坦承，自己其實很希望理解無家者的處境，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始。宜潔認為這個「說出來」的過程很珍貴，「說出來之後，我們就能開始討論。」
「我們跟社區的連結，就會像我們跟學員的連結一樣，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各自在萬華想要的生活是什麼。」
他們坦言，創作這件事其實離社區有點遠，但每次活動，他們也持續尋找跟社區連結的機會，像是今年藝術節規劃「社區走讀」、「街區友好店家指南」與「集章活動」，即使目前看起來只是點與點的連結，但從這些小小的連結開始，逐漸串連成線和面，希望想鄉未來能成為串聯起無家者和店家、居民等各種關係的據點，共創更美好的街區生活。
一起發現脆弱
回到展覽本身，他們期待自己和學員可以享受這個展覽之外，也希望「脆弱」這件事，可以被更多人看見。
「我們希望大家來看展之後，帶走的是一個被觸動的感覺。帶著這個感覺回去，繼續想自己的生命要往哪裡去，或者在這邊映照到某些經驗，可能會發現，原來我也很不喜歡流眼淚，或是原來我會這樣評價我自己。帶著這個東西，繼續過自己的生活的時候，會知道我不用馬上要處理這個情緒，而是允許自己可以跟自己有更多相處。」
脆弱並不可恥，而且有用。允許脆弱，其實是一個開始，不只看見自己最真實的想望，也能與他人產生共鳴，觸發連結世界的更多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