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有一個問題 Howard 一直想不透。
自從 1990 年代臺灣推動融合教育，許多人會在求學階段遇到幾位「特別的同學」，這些身心障礙同學因為行為表現和多數人不太一樣，經常無法順利融入班級。「為什麼不一樣會讓他們在群體中格格不入？」隨著時間過去，困惑始終沒有答案。
直到思考大學畢業展覽主題時，Howard 與團隊夥伴偶然聊起身心障礙議題，才發現大家求學時都有類似的經驗和疑問，卻都缺乏主動尋找答案的動力。
他猜想可能和臺灣社會談論議題的風氣有關。過去關於身心障礙者的討論，多數聚焦在權利與救濟層面，背後涉及複雜且沉重的結構性問題，這讓當時身為學生的他們十分卻步。
不過他一直都知道，大多數人並不是真的抗拒參與議題，只是缺乏一個更平易近人的入口。他們認為，如果想把身心障礙議題帶入大眾視野，藝術會是相對具開放性且貼近生活的方式。
最終畢業展覽定題「身心障礙藝術」，團隊與高雄在地兩所社會福利機構「星星兒社會福利基金會」、「台灣全人關懷照護服務協會」合作，進入現場陪伴與教學，在展覽中呈現身心障礙者藝術創作的過程及成果。
誕生於白日之下的夢
2021 年，團隊帶著兩百多份課綱，進入為成年自閉症者與其家庭提供日間照顧、職能訓練等服務的「星星兒社會福利基金會」。
事前團隊做了許多準備，他們向藝術治療師、社工師等專業人士請益，為課堂中可能能發生的情境規劃應對措施。為了符合預想的展覽形式，他們花費不少心思設計課綱，除了介紹各種媒材特性，也提供多元的創作方法。
眼看萬事俱備，進到課堂的第一天，他們卻馬上意識到，課綱完全用不了。
現場執行不如預期，團隊索性將課綱全部刪掉，回到最純粹的藝術創作陪伴。學員帶著他們從教室到柏油路，在白日下或趴或坐，隨心創作——然後，白日夢就在不知不覺中誕生了。
「那時候我深刻感受到，他們的狀態就好像每天都在做白日夢。」Howard 認為，這些看似抽象的畫作，像白日夢一般存在於現實與虛幻之間的過渡空間，孕育著許多可能。「我們覺得白日夢也可以是非身心障礙者與身心障礙者之間聯繫的管道。」
展覽名字「33號白日夢」就是這麼來的。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多數照顧者不願透露姓名與面部拍攝，團隊因而決定以「號」來代稱 33 位參與展出的創作者。
身心障礙藝術展能不能更有趣？
Howard 記得過去生活中曾有幾次與身心障礙藝術作品擦身而過的經驗：「印象中，身心障礙者的畫作很常在公共區域展出，像是捷運站、地下連通道那種地方，不過坦白說，我好像不會真的停留。」
在開放空間展出，看似拉近了大眾與作品間的距離，但在通勤的情境下，真正會停下來看的人其實不多。「我們希望可以做出讓所有年齡層、任何背景都能參與的展覽，大家可以透過展覽輕鬆地接近身心障礙者議題。」
展覽要吸引人，就必須要有趣。團隊結合大學視傳系所學，以 AR 體驗取代一般展場中常見的作品文字敘述，觀眾只要下載 APP 就能看見畫作在眼前動起來，並在動態互動中對抽象畫作產生更鮮明的想像。
Howard 回憶，當時所有成員沒日沒夜地為五、六十幅展出作品製作動態畫面，過程雖然辛苦，但看見家長帶著孩子來到現場與畫作互動的模樣，一切都很值得。他們一致認為，這次的展覽成功達到了「共融性」與「教育向下扎根」的目標，也在現場收穫許多「希望他們繼續做下去」的回饋。
同年年底，團隊受到設計師方序中邀請，與其帶領的「小花計畫」ㄧ同策劃 2022 年台灣設計展《小花白日夢》展覽。「印象中當時的觀展人數好像有五、六萬人，讓我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主題可以達成跨年齡層的溝通。」那時團隊使用過去的展覽名稱「33號白日夢」作為策展團隊名字，後來便一直沿用至今。
人力搬運回來的養分
畢業後，即便各自踏入職場，他們仍利用工作空檔持續關注身心障礙藝術議題。過程中發現，臺灣與日本在議題上有著頻繁交流，卻幾乎不見與歐洲國家的合作。「從我直觀的角度來看，北歐國家社會福利制度完善，在身心障礙議題上應該會有更成熟的觀點。」經過一番資料搜查，確認臺灣目前沒有相關資訊後，他們決定親自走訪。
由於能夠透過網路獲得的資料很少，團隊在當地展開陌生拜訪，一家一家詢問合作的可能。在走訪遍佈五個國家、二十多個身心障礙藝術單位之後，他們很驚訝在歐洲國家議題竟然能如此快速地被串連：「他們每週都有跨國會議，去討論新的合作或藝術展⋯⋯我覺得這種很有活力的營運方式，能夠為身心障礙藝術帶來很多新能量。」
同時 Howard 注意到，相較臺灣社會在談到身心障礙者時大多圍繞著關懷與援助主題，歐洲國家則十分關注身心障礙者的身分與主體性。「我在議題裡面看到很多尊嚴⋯⋯他們勇於提出批判性的思考，也願意針對不同意見去討論。」除此之外他還發現，當地的身心障礙者身邊幾乎沒有照顧者，在無障礙設施完善的前提下，他們幾乎能自己推著輪椅做任何事情。
在與身心障礙者的對談中，有一個女孩讓 Howard 十分印象深刻，當他問女孩覺得自己最與眾不同的特質是什麼，得到了這樣的答案：「我覺得我很酷，而且很健康，我很少生病。」Howard 觀察到，當地多數身心障礙者對於表達是有自信的，即使是口語能力沒有這麼好的人，也會盡可能向他人表達自己的意思，「而且他們的眼神中沒有一點畏懼」。
「我發現他們從小很少遇到霸凌，大家把他們當多數人看待，不過很多事情就要靠自己，像是如果輪椅推不上去，在當地要努力一陣子才會有人來幫忙⋯⋯」從在歐洲街邊觀察到的情境，Howard 反思：「如果在臺灣可能馬上就有人來幫忙了，可是這個幫忙會不會其實建立在認為自己擁有的比別人多？」
團隊在與歐洲國家的交流中，挖掘出不少值得臺灣社會反思的議題，他們希望把這些探索的養分帶回來，於是在 2025 年啟動「33號白日夢」品牌化的計畫。
持續被看見的舞台
帶著這些「人力搬運」回來的國外經驗，團隊發行了臺灣第一本聚焦在身心障礙藝術的雙語雜誌《DAYDREAMING》，並在高雄與臺北舉辦同名展覽。「在資訊這麼流通的時代，關於歐洲身心障礙藝術議題的觀點與現場，卻依舊需要靠著人力搬運帶回來，這點我覺得很有意思。」
Howard 說，雖然團隊小小的，沒辦法推動巨大的社會變革，不過他們能夠擔任起「先讓大眾知道議題」的角色，透過展覽與刊物的形式，為臺灣的身心障礙創作者與照顧者搭建一個能持續被看見的舞台，並為他們的生活帶來實質上的幫助。
對團隊而言，面對議題最具挑戰的部分，是如何在創作者的「身分」與「作品」之間找到平衡。「我們不會刻意去隱藏或彰顯他們的身分，希望讓創作者自己去決定⋯⋯當然我們也遇過創作者非常認同自己的身心障礙身分，認為這為創作帶來了不一樣的視角。」因此，團隊選擇以更加平等、中性的角度來論述，展場中沒有多餘的作品文字敘述，讓焦點回歸作品本身。
從作品去認識一位創作者，許多觀眾著迷於畫作中細膩的線條與天馬行空的色彩，進而去理解到，多數身心障礙藝術家從來不迎合市場的期待，長年專注於創作自己感興趣的單一主題，因而能在細節上不斷突破，激發出超乎想像的創作。
關於身分的思考也體現在刊物的裝幀設計上。《DAYDREAMING》創刊號 issue0 以繩子綑綁取代膠裝，當它擺放在獨立書店的書架上時，既能和諧融入其他書籍，又能展現獨特之處，為身心障礙藝術家在社會中的定位提供了全新的詮釋。
今年八月，《DAYDREAMING》展覽在臺北奇想會登場。開幕式那天，許多創作者和他們的家人都來到現場。Howard 印象很深刻，有位媽媽和他說，這是她第一次能夠在如此正式又漂亮的場合裡，自信地向大眾介紹孩子的作品。「也許對我們而言，籌備一年的展覽已經是很漫長的時間，但對照顧者來說，卻是一段二、三十年的過程。」
「33號白日夢」從畢業展覽，走向策動議題的身心障礙藝術品牌，名字裡的「33號」提醒著他們——總有一天，過去只能以「號」代稱的創作者與照顧者，都能有一個能夠大方介紹自己名字的舞台。
《DAYDREAMING》issue #0
歷時一年的採集旅程，33號白日夢親自走訪荷蘭、丹麥、瑞典、芬蘭、比利時與台灣，拜訪身心障礙藝術家、藝術工作室與文化工作者。
創刊號以歐亞身心障礙藝術交流為題，收錄了六個國家的訪談與創作，將當代文化語境下對身心障礙藝術的觀點編輯成冊。
（雜誌預購：請見「33號白日夢」Instagram 首頁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