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的感情如盤根錯節的樹根,深埋土壤,彼此纏繞卻也互相拉扯,直至攤在陽光下,才在潰爛、脆弱中,理解彼此的孤獨與掙扎。
攝影師蔡定邦《本是同根生》以照片對照的方式呈現他與哥哥阿賢的生命歷程。阿賢成年後,與家裡斷聯三年,直到一場車禍,蔡定邦走入他的家,才在大量、凌亂的藥袋中,發現哥哥這幾年深受精神疾病的折磨,於是他拿起相機,試圖透過影像理解哥哥。
《本是同根生》以雙開的形式呈現,同時並行翻頁,特殊的裝幀方式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兄弟難以言說的親密與疏離。


相煎何太急
《本是同根生》以母親與兩兄弟的合照為始,隨著成長的時序推移。
小時候,只差一歲的蔡定邦與哥哥阿賢長相相似,時常被誤認為雙胞胎,藝術比賽的獎狀、一家人出遊等照片,看似快樂且平常的童年生活,命運的分岔卻埋下伏筆。
阿賢兩歲時,身為長子被送去嘉義奶奶家,而蔡定邦則是在父母離異後,六歲才過去。隔代教養的溝通差異,奶奶無法表達的情緒也烙印在阿賢身上,阿賢也成了難以抒發情緒的人。
青少年後,原本相像的兄弟逐漸因著心性,面貌開始出現轉變。有趣的是,兩兄弟卻在電影上擁有相同的興趣。
照片中展示他們蒐集的大量 DVD,蔡定邦屬雜食派,從浪漫喜劇《我的希臘婚禮》、動作片《不可能的任務》到科幻懸疑《靈異拼圖》;阿賢則屬經典派,懸疑大師希區考特《後窗》、榮獲奧斯卡五項大獎《飛越杜鵑窩》,一幅裱框的《2001 太空漫遊》電影海報擺放在旁,電影也成為他們未來的連結與創作的推力。
十四歲時,兩兄弟一起欣賞王家衛《東邪西毒》,蔡定邦直呼無聊,阿賢卻反覆重看,輕描淡寫地說:「有一種電影感。」從小到大阿賢展現對於藝術細膩的意識,這讓蔡定邦心中產生了嫉妒,暗中將阿賢作為一生的勁敵。


「活著,好痛苦」
蔡定邦手持著相機生澀地對著鏡子自拍,與同學架設手機拍攝影片,當一方熱切追尋電影的夢想,而另一邊卻是一張又一張空白的照片。
阿賢當兵後,獨自搬出並與家人斷聯三年,直到某天車禍,蔡定邦才得以踏入封閉的世界——藥袋堆積如山,抑鬱症、失眠症、自律神經失調等,那一刻他看見阿賢無聲的求救。
蔡定邦榮獲攝影獎、參加攝影展、交了女友,過著豐富多彩的生活。反觀,阿賢在醫院與藥物之間反覆來回,油膩的頭髮、破掉的襪子、充滿繭和污漬的雙手,房間裡泛黃剝落的牆面和堆積的垃圾,照片的物件成為重新認識阿賢的證據,得以凝視他生命的停滯。
「我現在只想好好活著,活著好痛苦。」一次停藥後,阿賢描述死亡的經驗,這句話擊碎蔡定邦所有的嫉妒與比較,哥哥生與死的之間的拉鋸與煎熬,曾經那份勝負心,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於是,蔡定邦決定拍下哥哥的生活。不只是為了作品,而是為了理解哥哥。
也許因為同為電影迷,對於創作有著更自由的界線觀,阿賢作為被攝者,從不避諱揭露那些脆弱、髒亂與不堪,阿賢全力支持蔡定邦,攝影成為重新連結兩兄弟的橋樑。
在鏡頭裡,蔡定邦看見的不只是阿賢的生活,也是自己的倒影。



根,關於血脈,關於家,關於理解與愛
首次翻閱蔡定邦《本是同根生》時,原以為是一本家庭相簿的溫馨紀錄,卻在阿賢突如其來的生命空白後,持續出現多頁的藥袋,觀者從中猜測、推敲「發生什麼事?」蔡定邦赤裸卻溫柔的日常描繪,他帶著尋找解答的迫切對焦,以理解的渴望按下快門。
「是疾病導致了生命的潰爛?還是生命的潰爛導致了疾病?」《本是同根生》講述蔡定邦與阿賢血液中流淌著相同的源頭,冥冥之中牽引著異與同,更拋出隔代教養、父母離婚等家庭創傷,如何推著兩兄弟在成人世界中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
深藏於攝影集裡的「根」,來自母親身為越南人,蔡定邦與阿賢時常在台灣與越南兩地遷移。阿賢會很恐懼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朋友圈就此消失,而蔡定邦則是滿心期待能認識新的朋友。
阿賢如同沒有腳的鳥,過去在台北這都市叢林中尋找落腳之處,在擁擠的城市中不斷遷移、失去,最後滿是寂寞和傷心。直到這幾年回到越南休養,在母親的安排下到山上居住後,才在大自然中找到棲息之地。
「你從哪裡來?」一句簡單的問句,卻象徵著人們願意將根栽種於何處,是心靈的歸屬感與安全感。

《本是同根生》榮獲 2024「光圈攝影書獎」,是台灣首位入圍與得獎者,評審團表示:「這本書講述了一個簡單卻有力的故事,充滿了可愛、無拘無束的時刻。」透過雙手翻頁書頁,呈現蔡定邦與阿賢關係中的疏離、誤解,最後將書闔起來,也象徵彼此的理解與和解。
根,是血緣,是家,但在一些顛沛流離中,這些傳統的定義似乎出現了空隙。
蔡定邦試圖用攝影補填哥哥阿賢消失的三年,在阿賢深受精神疾病影響難以表達時,每一個快門都沈默地訴說著:「我願意理解你。」
如電影《在車上》所說:「再怎麼深愛一個人,都不可能完全窺探對方的內心。如果希望真正看清別人,只能深深地筆直凝視自己的內心。」蔡定邦透過《本是同根生》凝視阿賢的生活同時也透視著自己的那一面,那些從小的比較、嫉妒轉化為自我的直視。
根始終是盤根錯節,我們始終難以以一句話總結與家人的感情,但那卻是最緊密卻也最深刻的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