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恩恩第一次站上街頭是在高中時代,第一屆高雄同志大遊行。
那是 2010 年,同婚尚未通過,社會對於同志的壓抑多過於開放。許恩恩當時已有女性伴侶,仍在探索性向。她覺得自己是某種少數,或弱勢,也一直不敢走進遊行隊伍中,直到遊行的終點才加入集會活動。
然後她從高雄到台北唸大學,社會系。
在島嶼政經權力的中心,許恩恩更積極地從教室走入街頭——台灣同志遊行、《土地徵收條例》反對運動,接著是 2012 年的反媒體壟斷運動、文林苑抗爭事件,2013 年的苑裡反風機⋯⋯一直到 2014 年的 318 運動,整個公民運動的能量終於爆發、擴散至整座島嶼。當時她大三,是台北大學異議性社團「翻牆社」的社長,在被佔領的議場內,她擔任秘書組的角色,協助夥伴們討論與整理議題。
318 運動改變了一整個世代對於台灣文化和公民社會的想像,也改變了許恩恩。她的碩士論文研究 318 運動的社運組織與社群,30 歲之際離職寫小說,創作的主題也是 318 運動。
落選者的集合
318 運動十週年,長篇小說《變成的人》出版。許恩恩書寫該事件的抗爭歷程,以及社運者的內在與外在經驗,一舉拿下象徵該年度「最佳新人」的台灣文學獎蓓蕾獎。
不過在這之前,沒有太多人認識許恩恩。不同於大部分台灣的純文學作家,在出道前先別上了許多文學獎勳章、受到文壇注目,然後才獲得出版社的青睞。離開學院的許恩恩沒想過要當作家,她前後在台北市議會、唐鳳辦公室服務,接著又轉換跑道至新創公司工作,卻不太順利。當時瘟疫蔓延,警戒第三級,她心中升起寫書的衝動,便決定離職,開啟一邊接案、一邊寫小說,投文學獎還有創作補助的生活。
《變成的人》很幸運地得到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她的短篇小說卻始終沒有拿到什麼大獎。
但這些落選的作品指出了一條新的創作路徑——不再只是《變成的人》那類來自她生命經驗、社運與學運框架內的題材,而是浮現出許多關於「女性身體」的課題,她從不知道自己的小說會有這樣的共通性。2022 年,許恩恩將這些短篇小說集結起來,拓展為一本書的試寫稿,終於得到台北文學年金的創作補助,進而催生她在 2025 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在女與公之間》。
也因此,她才在書中的後記寫:從文學獎的眼光來看,這是一本落選者的集合。
由於許多作品寫在《變成的人》之前,談這本新書有什麼突破總讓她感到心虛。但她確實做了一些新嘗試,比如許恩恩認為,短篇小說集在情節的重塑上,其實比長篇小說更加鬆弛自由,「說得粗暴一點,如果我想要在校稿的時候完全去更改某一個故事的結局,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做到了。」於是她試著讓不同獨立篇章的角色或情節之間,彼此相互牽連、有因果關係。像翻開一層層黏有透明蛛網的花瓣。


小說作為一種公共行動
《在女與公之間》的「公」,是要挑戰對立面的「私」。
「我覺得女性的議題,或女性的心理、身體經驗,很常被視為一種私領域的東西。」許恩恩舉例,如#MeToo 運動,或性騷擾、性侵事件發生時,許多加害者男性都會被說「私德」有問題——但為什麼這是「私德」?性侵明明是公訴罪,一種屬於公共領域的法律問題不是嗎?
許恩恩的九篇小說正是試圖穿破這條「私」的界線,「女性的東西怎麼會不是公共的東西?它只是被壓抑的。」所以她刻意寫「私」,寫女性使用月亮杯的經驗、女性砲友之間的幽微情緒。當這些被視為私密的身體與情感經驗進入文本,也就被帶入公共視野,揭開那些長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性別權力關係。
「公」也指向「公共事務」。小說中的角色幾乎都有學運或社運背景,而她們也透過被視為「私」或「內」的身份,實踐「公」或「外」的行動。只是,書中並不充滿一腔熱血的青春情懷,對許多角色來說,社運已是過往經歷,有些人甚至已成為體制內的一份子。在體制內,她們呈現的是某種虛無,或失根的狀態。
對許恩恩而言也是如此。
318 十年後,她從學生成為三十出頭歲的社會人士,「我現在會擔心的其實是:我會不會太虛無?我會不會太保守化?或是我會不會更趨向建制?」她說,「大家在學生時期想要去反抗、行動,一開始靠的是某一種很生猛、素樸的正義感,這是我很擔心自己會流失的東西。」
不過歲數增長也帶來了另一種轉變——稜角被磨平,她對「公共」的定義也變得更具包容性。這種思考在〈高雄同學〉中有所體現,儘管那些「高雄同學」從未參與過公共事務,但他們建立家庭與育兒計畫、為人做身心靈的療癒諮詢,或進入科技業賣肝成為護國神山⋯⋯難道這些人生選擇不「公共」嗎?從長遠的眼光來看,那些選擇或許也是一種公共實踐,對於社會同樣有著參與的熱忱與貢獻。
寫小說也是許恩恩的公共實踐。書本可以被公開、被閱讀,小說則有不同於報導或社論的虛構特質,能以更緩慢、後退的視角去包覆她所關心的議題與故事。如今同婚合法化,高雄同志大遊行將邁入第 16 屆,尤其數位工具更加多元,近年的 #MeToo、青鳥行動與大罷免運動,都不再單純能以許恩恩學生時代的經驗來理解。台灣社會仍在變動,她明白自己必須不斷學習與觀察。
如今她擔任兩個公民團體的理事,公共參與的角色逐漸退居後線。但她相信,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她仍可能轉變為另一種角色,離開書桌,重新走上街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