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臉譜:石滬修復師】許素貞——在臺灣本島的石滬消失以前,把它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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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跟著大人去海邊,如果看到石滬裡有魚可以捕,小孩子就要去 call 人來幫忙,海螺一吹大家就知道要來牽罟 (khan-koo) 了。

我們都說新屋這個地方是「風頭水尾石頭底」。因為在桃園市海岸線的西南角,早期務農灌溉水源到這邊已經是水尾了,這裡的地挖下去都是沙子和小石頭,水源留不不住。加上東北季風吹到新竹前會先吹到這,以前還沒有保安林風真的很大,導致在這個環境下要生存其實不太容易。所以我們就慢慢向海邊開墾,你看像我們新屋蚵間,短短 2.6 公里的海岸線 ,早期石滬就有四十幾座,魚鱗式分佈,由岸邊慢慢向外海發展,有淺滬跟深滬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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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人都是雙重身分,我們是農夫、也是漁民,還不能說像農民那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喔,我們要看海邊潮汐,漲潮的時候就忙農田的,退潮我們就要去海邊。在這裡只要你勤快、肯努力,不會餓到肚子的,去海邊一趟可能好幾天的糧食就有了,有魚、有海螺、螃蟹、石蚵⋯⋯海邊就像我們的寶藏,我們的冰箱。

石滬除了捕魚功能之外,也幫村子創造了就業機會,村裡會有配合的長工幫忙石滬牽漁、挑漁獲,挑完魚之後主人家就會分漁獲當酬勞。每個地方的分漁獲的方式不太一樣,在澎湖,在別人的石滬抓了魚要先還給滬主,滬主再分一些給他們;但在我們新屋,當海水開始漲潮了滬主沒來抓魚,誰抓到就是誰的,不過大部分人都還是會主動分一些魚給滬主。

滬主一天通常有兩次捕魚的機會,村子裡有很多跟捕魚有關的俚語,像「初一十五,中晝滇」是說初一、十五中午就會滿潮,每天差四十分鐘;還有「初三十八,雙頭踏」意思是初三、十八,在白天早晚各有一次乾潮⋯⋯很多啦,老人家抬頭看月亮,就知道大概在哪一個角度是退潮,其實這個我也要再學,現在那個 APP 一查就知道了,所以都沒有去學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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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有兩口石滬,是從祖父那輩流傳下來的。我印象很深刻,以前都會看到我伯父在石滬旁邊「觀魚」,他會叼一根菸在那坐很久,他可以從一群魚的游法分辨這是哪一種魚,然後看背脊知道這個魚的大小,如果看了覺得太小就不會捕,可以捕的時候才會叫我們去找人帶漁網來。

撈魚的時候一種漁法叫牽網,類似小型的牽罟,在石滬的滬埕內牽網捕魚,這個是要有技巧的,就是一網子兩頭各一個人牽著網,靠近滬堤的人一定要緊靠滬堤的石頭牽著網走,另一頭的人邊牽著網還要一邊潑水,將魚趕入魚網中。過程中我們的腳要踩在網子下面的鋼繩,才不會讓網子浮起來嘛,可是長輩們都會叫我們把腳抬起來,我那時候就說,抬起來魚不就跑掉了嗎?他們說就是要給牠跑啊!他們沒有要一網打盡。

這些老人家捕魚的智慧,其實都有永續的觀念在裡面。不過,現在大環境變化,石滬在我們家庭經濟來源的角色已經退居到很後面,很多石滬年久失修都壞掉了。我們自己看到這樣的危機,想說如果這一代不把它修起來,可能石滬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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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地方在幾年前也啟動過修石滬,有請怪手的、有大型機具進場,也有用水泥塊或者是蛇籠,馬上可以成形的石滬,但經海浪拍打幾次又壞掉了,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考慮到水流和石滬的多孔隙,不瞭解海浪的特性。海浪拍打石滬,不是只有往前拍的力量,每拍一下,退潮時還會拉扯,如果不是用傳統工法會很容易崩塌。唯獨新屋還是用人力,從岸邊找到形狀適合的鵝卵石,讓它們咬合在一起,我們叫作「三角砧」工法。

大概在二十幾年前,我們兄弟姐妹就有修過一次,但是那時候沒有連續修,結構不完整,海浪一打還是會倒。107 年(2018 年)我們決定成立桃園石滬協會,隔年開始認真修石滬,去拜託已經搬出村子的大堂哥許永川回來,大堂哥從小就跟著祖父、我爸爸還有二伯去海邊,是這一代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的。

修石滬是在跟海浪搶時間,一天能工作的時間很少,深滬可能只有兩個多小時,淺滬大概四個多小時。我們要在水中、礫石灘負重前行,石頭大小、高低不平,有些石頭都會滾動,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場域工作,而且要搬運石頭有時候石頭大到要三四個人一起扛是非常辛苦的。我記得有一颱風特別大,我們一邊抵抗大風浪一邊做,因為如果不把它告一個段落,我們之前做的可能又會被颱風打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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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面對的困難都是氣候的問題啦,冬天很冷,海水都會凍關節;夏天又很熱,一直冒汗、又要全身發力搬石頭,幾乎都快要虛脫了⋯⋯每次做完回到協會,大家都在擦酸痛藥,然後開玩笑說發糖果,其實都是在發止痛藥。

雖然很辛苦,但是在修復過程中,我們有發現生態慢慢變好了。石滬是多孔隙的生態場域,以前受到污染消失的海瓜子、野生牡蠣、蚵岩螺、角螺..等都回來這裡產卵,我常說以前沒東西吃就去海邊,現在環境顧好也一樣,那些搬出去的兄弟姐妹假日都會回來,先幫我們一起淨灘,然後再去挖海瓜子。我就體悟到,如果我們善待這個環境,大自然是可以給我們回饋的。

不過目前石滬修復所面對到的挑戰是文化傳承,下一代的年輕人來到這邊,學習石滬修復要做什麼?又不能當職業。我們現在是希望能有更多企業投入,讓更多人認識石滬、海洋文化,它不只是一個捕魚的設施,還可以是環境教育場域、生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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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我們獲得了「步道師獎」,一開始我還想說,步道跟我們協會有什麼關係?後來人家解釋我才明白,滬堤就是潮間帶向海延伸的步道,人們可以走在上面觀察生態,親近海洋。如果有人因為這樣,對石滬產生興趣、想要花時間了解,可能也可以發展成一門課,或作為學術界研究的場域。我們很希望,有一天這些和石滬一起生活的日常,可以變成未來的珍藏。

【後記】

採訪日大雨,許素貞戴著一頂帽子步履輕盈,滬堤溼滑的石頭路在她腳下好像平坦的水泥地。她彎腰抱起冬瓜形狀的巨石,演繹修築石滬時他們如何挑選石頭;一下探頭指認攀附石頭的蚵岩螺,又因為從石縫跑出來的螃蟹驚喜不已⋯⋯許素貞興奮地一直往前走,朝著這片日日往返數十年,餵養整個家族的海洋。漁村的女兒長大了,可是大海面前她是當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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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徐韞涵

攝影

朱特

責任編輯

郭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