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業⮂Z 世代：從紙本到演算法時代，閱讀會留下來嗎？

親切隨和、帶著陽光燦爛的笑容，往往是多數人對至平的第一印象。外表仍帶著幾分剛畢業少年感的他，早已在出版業走過十餘年，如今更肩負著城邦出版集團第三事業群總經理的重任。

從一名編輯，到帶領團隊面對世代更迭的管理者，至平一路走來，見證出版市場的變動及轉變，也迎來社群媒體崛起與閱讀習慣改變的浪潮。曾經，做好一本書或許就足以打動讀者；如今，內容必須先跨越演算法，才能真正抵達人心。

當 Z 世代逐漸成為閱讀市場的重要受眾，如何與讀者建立起長久而深刻的連結，成為當代出版業共同的提問。

未知的挑戰

「未知」是至平最初接下管理職時，腦海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剛踏入職場的至平，從臉譜出版的編輯做起，財金系畢業的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份工作竟成了自己一生的職志。隨著經驗累積，一路晉升為總編輯，開始帶領團隊、規劃出版方向，也逐漸肩負起更多出版品的重任。

不喜歡一成不變、重複做同一件事，至平卻將多年青春歲月奉獻在出版業，始終待在同一間公司，支撐他一路走來的，是對做書的烈愛——儘管出版流程大同小異，但每次面對的內容、作者與目標讀者都截然不同，至平總能從中找到新的樂趣。 

而在因緣際會下，這條走了十餘年的出版之路，更將他帶往全然不同的位置。2024年，至平碰上組織世代交替的階段，接下城邦出版集團第三事業群副總經理一職，而後成為總經理，從過去專注於內容的編輯，轉變為肩負經營、管理與決策責任的領導者。

起初，至平對管理職沒有具體的想像，抱著「球來就打」的心情，他決定試著坐上這個位置。他坦言，過去擔任編輯時，最大的壓力來自於一本書能否順利出版；如今身為總經理，面對的壓力則更多來自於「人」，「打造一個能讓大家好好做書的環境，是我現在的職責。」大公司有它的繁文縟節，向上要與管理階層協調，向下則要帶領不同世代的同事，如何在各種立場與價值觀之間取得平衡、整合意見，最後做出決策，成了管理工作中最困難的一環。

至平補充，管理職最大的挑戰在於「沒有答案」。遇到問題時，不會有人告訴你該怎麼做，必須靠自己找出解決方案。例如搬遷至南港辦公室後，實施每週兩天的遠距工作制度，便是他接任後的重要任務之一。面對不同世代對工作模式的期待與疑慮，至平花了許多時間進行溝通和說明，他需要讓抱持著不同意見的同事們理解，遠距工作是一種新的工作型態，並不是「福利」。

談到此事，至平十分慶幸自己身處在城邦這樣成熟的出版集團，相較於從零開始創業，需要花費大量心力建立制度及文化，如今與他相處的是一群經驗豐富的同事，在溝通上的確少了一些成本。他認為，自己的首要任務並非對體制做出什麼革命性的改變，而是在既有基礎上思索還能多做些什麼，替團隊創造更多可能。

「我其實沒有很喜歡管人。」至平笑著說。作為管理者，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領導風格，比起管理部屬，至平更傾向扮演支持者、一種輔助的角色，讓所有同事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無後顧之憂地把書做好。

多元選擇的時代

回顧至平的出版生涯，他經歷了紙本出版興盛後的轉型期，迎來社群媒體崛起，緊接著是短影音與演算法浪潮。談到對 Z 世代閱讀習慣的觀察，至平認為，最大的改變並不是年輕人不閱讀了，而是他們擁有的內容選擇實在太多——閱讀的載體與形式變得更加多元，各種碎片化資訊，都成為大家接收內容的方式。

相較過去，紙本書早已不再是獲取資訊的唯一選擇。各式各樣的數位內容，瓜分了讀者有限的時間與注意力，在這樣的環境下，讀者對內容的要求也變得更高。面對閱讀條件與市場環境的改變，出版產業在選題、行銷包裝與讀者的溝通方式，都與過去有了很大的不同。

電子書的崛起，也是至平近年來感受最深刻的產業變化之一。他注意到，疫情期間培養出一大批電子書原生讀者，他們的閱讀習慣、消費模式，以及接觸內容的方法，都與過去紙本書讀者有所不同。如今電子書也早已不再只是紙本書的附屬選項，而是擁有獨立規則與商業模式的重要市場，與紙本出版並肩發展。

隨著內容接收習慣轉變，品牌隨之發展出新的溝通方式，過去處於幕後的編輯角色，逐漸走到幕前現身說法，透過短影音與讀者建立更直接的連結。至平找來同為出版業夥伴、《給我一個故事的時間》主持人之一的邠如，促成了連結城邦第三事業群書系的全新品牌——「三群人」。

「三群人」起先在社群上推薦書籍、分享閱讀觀點，後也開拓新的溝通管道，製作 Podcast 節目《欸！這本真的很好看》，由至平擔任節目主持，從書籍延伸至作者、編輯與出版幕後，以更貼近讀者的視角聊書與創作，也讓編輯不再隱身書後，成為了和讀者一起閱讀的「雲端朋友」。

至平認為，相較於短影音，Podcast 是更適合長時間、深度對話的載體，能夠從更完整的角度，讓第三事業群出版的選書更深入地被討論。談及此，他特別感謝願意上節目與嘗試露臉的同事，一起加入具實驗性質的品牌經營模式，這樣的轉變，也讓工作的成就感不再侷限於日常任務本身，也來自更多嘗試新事物的過程。

出版，一種連結性勞動

2014 年，臉譜出版推出「PaperFilm 視覺文學」書系，當時入職不久的至平便參與其中，而後成為了推動書系發展的重要推手。回頭來看，當年的選書方向，不僅超前市場，也重新拓展了臺灣讀者的想像。十多年前的漫畫閱讀市場，仍以少年向主流日漫作品為大宗，然而「PaperFilm 視覺文學」卻引進圖像小說、前衛漫畫等非主流作品，包括五十嵐大介、岡崎京子、丸尾末廣等創作者的作品，為當時的閱讀風景開闢截然不同的路徑。

出版工作的有趣之處，在於看見作品在時間裡找到自己的位置。隨著網路與社群媒體發展，好的作品有了更多被看見的機會，過去相對少見的選書方向，也逐漸成為市場的重要趨勢。市場選擇變多，也意味著出版業的競爭更加激烈——不只要對國內外市場保持敏銳，更得思考如何讓一本好書真正被讀者看見。身處其中的至平也直言：「現在出版業的行銷真的越來越辛苦！」

回顧過去，出版行銷的模式相對單純，只要透過書店通路、報紙副刊、雜誌等傳統媒體發布書訊，便能獲得一定程度的曝光。後來隨著部落格、無名小站、Facebook 興起，品牌開始學習透過社群與讀者互動；而到了 Instagram、Threads 、短影音當道的時代，每個平台都有截然不同的溝通語言。當過去單純發布書訊的方式已經逐漸失去效果，甚至被視為較「被動」的做法，品牌與讀者的關係也隨之改變。

在至平眼中，這個世代正在重新定義品牌的說話方式，現在的讀者更期待看見品牌背後真實的人，從內容呈現到互動溝通，出版產業都必須學習用新的語言與讀者建立關係。以臉譜出版的社群品牌為例，從早年的編輯專欄，到後來的歷代臉編，品牌透過鮮明的人格特質，與充滿生活感的真誠互動，都在讀者心中建立起獨特的連結。

「人跟人之間的連結，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取代。」至平相信，出版業是一個以人為核心的產業，它複雜、多元，需要與各種不同的人合作，也因此具備高度的「連結性勞動」特質。我們出版的是書，但讀者購買的從來不只是一本書，而是作者想傳遞的觀點、情感與故事，以及獲得的共鳴。

伴隨時代與市場不斷變化，出版業更需要持續思考一個核心問題：讀者為什麼想買這本書？當理解了讀者真正想獲得的是什麼，出版便有機會進一步打破既有框架，重新思考書的形式與可能性。讓定價、開本、裝幀設計，甚至跨媒介的內容延伸，都能從讀者需求出發，發展出更多新的可能。「讀者其實都感受得到那份真實。」真正能打動人心的，往往是來自那份人味。

不變的心

從編輯、總編輯到總經理，至平每天埋首書堆，面對的早已不只是書，更多時候，他需要時刻關注市場趨勢、思考行銷策略，閱讀似乎不再像從前那麼純粹。然而，至平仍然熱愛閱讀。他笑說，常有人問他：「每天上班都在看書，下班還看得下去嗎？」對他而言，閱讀一本喜歡的書所帶來的純粹喜悅，始終不曾改變。

因為閱讀帶領人們經驗廣袤的世界，看見生活的多種可能——他始終相信，「雜學」是十分珍貴的學養，保持好奇心，持續探索不同的事物，去接觸各種書籍、電影、音樂⋯⋯一點一滴累積的經驗，都會成為未來創作與工作的養分。

至平特別提到，在資訊爆炸的時代，人們應該更有意識地使用社群媒體，並隨時關照自己的身心狀態特別是在出版與藝文領域的工作者，唯有持續吸收有品質、有觀點的多元內容，感受世界的各種刺激，才能培養對他人與作品的理解力。

最後，當被問到究竟是如何維持著「Z 世代外貌」的秘訣時，至平也不藏私地分享：「睡飽、吃飽、多運動，少用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