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戰爭是⋯⋯政治受難者、大學生、職業軍人的想像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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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英屹/21 歲/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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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前是雙主修社會系和哲學系的學生。有和朋友一起經營一個 IG 社群,內容希望從有公共實踐意義的哲學角度,討論一些政治問題。

高中時,我是辯論社的,我們打過和戰爭最相關的題目是「我國應採不分男女皆服兵役」。雖然當時關於「台海戰爭到底會不會爆發」這類的討論無疾而終,但過程中有幾個蠻有趣的論點,讓我意識到軍隊不是只為了戰爭存在,也和防災、緊急情況、邊境糾紛等情境有關。我們的假想敵不一定只有中共,其他國家也有可能對我們做些什麼不好的事,比如說,之前台灣漁船在巴士海峽捕魚時,經常會受到菲律賓的騷擾,像這樣的問題也很值得被討論。

對於台海戰爭,我的想法其實有些轉變。我以前覺得應該會打,因為中國不斷放話說要「統一台灣」,在中國歷史敘事上,台灣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最後一塊版圖;地緣政治上也有「突破第一島鏈」的說法,或從產業面來看,半導體產業對雙方而言都很重要。但是從另一方面看來,歷史上打登陸戰的國家都沒有好下場,所以又覺得打起來的可能性不高。

以現況而言,台海戰爭爆發有一些前提可以討論。例如,中國如果判斷和平統一無望,推法理台獨,那一定打;但如果讓中國有可以透過經濟與文化上的交流,達成兼併甚至是統一的希望,也許就不會打。

我身邊的朋友們對這件事有很不同的觀點。有些人主張應該增加交流以降低敵意,避免挑釁與刺激;但也有人認為交流本身就是危險的,會讓我們被滲透、被統戰。我個人的想法比較務實、折衷,我認為交流是必要的,因為實務上台灣在觀光、農產品、工業製品出口等產業都高度依賴中國,不可能完全切斷。另外,我也聽過一種說法是:「台灣才是真正最中國的地方,在台灣的華人繼承了中國道統思想。」某程度上我是認同這個說法的,交流能讓中國看到台灣的開放性與文化優越性。不過,為了避免被統戰,交流的過程需要被制度化,像是簽署合作備忘錄,清楚界定流程與限制,同時大家也要有共識,不要獵巫或污名化跟中國互動這件事。

如果你問我會不會害怕戰爭發生?發生當下一定是會害怕,但平常好像比較不會去想這件事,因為我們這個世代從小就常常聽說軍機擾台,算是被威脅習慣了。至於如果真的打仗,我也不太知道生活會變什麼樣子,學校沒有教防災時要帶什麼或是戰爭時我會在哪裡,到時可能就看政府把我編到哪一組,要我幹嘛就幹嘛。

除了國家民防訓練偏消極之外,我也觀察到台灣人普遍對戰爭沒有充足的認知,很多人都還停留在「飛彈洗地」,但我認為更需要關注的是中共會怎麼動員、國家如何在政策上有所準備,比如購買軍購之類的。

總而言之,戰爭發生背後的元素錯綜複雜,就我的個人立場而言,比起一味指責或劃清界線,如何在交流與防範之間找到平衡,才是更值得思考的方向。

小海/28 歲/職業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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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自一個軍職比例算高的家族。雖然我的父母不是軍人,但因家族裡有蠻多長輩從事軍職,他們時常跟我們分享這是一條穩定有保障的路,也剛好高中畢業時對未來的想像比較模糊,就先去唸陸軍專科學校,從此展開了我將近十年的軍旅生活。

我是在中華民國陸軍的戰鬥支援部隊擔任砲兵,屬於前線作戰的部隊,主要的任務是從中後方提供火力,前線如果出現緊急狀況,就依指令開火支援。我弟弟是戰鬥官科裡的步兵,就是真的在戰鬥第一線的那種,哥哥則是在陸軍後勤指揮部裡負責保修相關任務。

當時我是依照學校分發兵種,考量到步兵和裝甲兵需要長時間行軍,砲兵至少能隨車移動,體力消耗上相對沒有那麼負擔。基本上兵種一旦決定了,就不會再更改,所以後來我就一路專精在砲兵體系。

回想當初入伍時是民國 104 年,局勢相對穩定,因此沒特別想過台灣會不會真的發生戰爭。是到近幾年台海情勢逐漸緊張,隨著新聞、朋友的討論、各種軍事消息⋯⋯才慢慢有了「有一天可能真的要站上前線」的意識。雖然台海關係緊張這件事目前看起來沒有在同袍間造成太大影響,但在訓練上的確有因應戰爭及現代化做調整和加強。

以前可能兩年才有一次的演習,現在幾乎每年都有,且週期拉得更長,一年會有一次持續四個月的移地訓練。今年我們採實兵實裝,更接近戰時的狀況,而且這次的漢光演習時間共 10 天 9 夜,是最長的一次,這期間官兵們要隨時待命,在耐心跟心性上都是很大的考驗。

除了專業操演和體能訓練,我們每週固定會有兩小時的「莒光課」,內容涵蓋當前局勢、敵方動態以及心理作戰。進行思想防衛訓練,學習辨識各種認知作戰手法,比如假訊息如何透過媒體或社群輿論滲透。課程之後,大家也會進行簡單討論,確保大家對「為什麼而戰」有一定的共識。

整體而言,訓練模式有更符合現代需求的趨勢。例如以綜合格鬥取代刺槍術,以及今年首度射擊向美國購買的新式裝備「海馬士」多管火箭系統,還有網路上的認知作戰防範等等,這些嚴密的訓練和新裝備的引進,對將來有可能要上前線的我們來說是滿大的信心加持。

十年的軍旅生活,讓我對戰爭的認知和一般社會民眾多少有些不同。社會上對戰爭的想像多來自媒體報導,資訊零散且混雜,理解方式比較片面。但我們在軍中接受的教育和訓練,讓我們用比較系統的角度去思考,我們會清楚知道自己的角色與職責,知道若真的發生戰爭,每個兵種會以什麼方式投入。

我不會說自己已經完全做好準備,因為戰爭本來就充滿不可預測性。但經過十年的訓練,「服從」會擺在我的個人意志之前,我清楚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會在哪裡,該做什麼,並盡全力堅持到最後。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小海為化名)

高金郎/85 歲/記者、台獨運動者、白色恐怖受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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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幾乎是在台灣的政治動盪中度過的。戒嚴、白色恐怖、牢獄歲月,到今日的台海危機,我都親身經歷或見證。

1958 年,我考進建國中學時正值戒嚴,校園裡瀰漫著保守與封閉的氛圍,幾乎完全被黨國體制掌控。當時台灣的報紙因言論審查,都只報導片面資訊,因此我很常去建中旁邊的美國新聞處閱讀國際報章雜誌,才認識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那是我思想啟迪的起點。

另一方面,當時社會正因「劉自然事件」而震盪——一名美國外交官槍殺台灣警衛,卻因治外法權無罪放回美國。當時街頭充滿憤怒的學生與民眾,讓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台灣在國際地位上的卑微與無力,也是這時候台灣開始有了社會運動的氛圍。

我逐漸認知到台灣社會的種種問題,不只是經濟層面的壓迫,更來自結構性的殖民統治。例如考試名額的不公平分配、肥料換穀政策對農民的剝削⋯⋯那時候大家的生活又窮又苦,周遭的人,包含我,也開始在談論「台灣要如何改革、如何發展」之類的問題。

畢業後,我考上師範學校,但因校園裡濃厚的黨國氣息而放棄,轉而入伍服役。那時候,「台灣獨立」信念在我心中已逐漸清晰。後來,我被指控在當兵時和友人討論電影《叛艦喋血記》劫船的劇情,被情治單位認定是預謀叛亂而被捕入獄;服刑期間,我又因參與「泰源革命」被移監到綠洲山莊,一直到 1975 年蔣介石過世,才結束長達 12 年的牢獄生活。

在獄中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著,台灣如何能擺脫極權,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出獄後,我半工半讀,後來投入新聞界,先後在《自立晚報》、《民眾日報》擔任記者,也數度參選立法委員;並於 2011 年參與籌組團體「臺灣民族同盟」,希望能爭取台灣獨立。

如今,台海戰爭的陰影日益逼近,有人問我,如果戰爭真的來臨,什麼情況下值得一戰?我的回答是:「不到最後關頭,不冒險、不盲動。」我們應該大量參考過去革命成功的經驗,在縝密的規劃下行動。其中,媒體真實的宣傳非常重要,唯有提供正確的消息,用可信的辦法取得人民信任,才能夠發揮最大效用去動員全國人民。

我認為台灣人要面對戰爭,首先必須團結。團結是勝戰的關鍵,像數學公式一樣,你能集合多少人,這些人有多少智慧,又能整合多少資源,包括金錢、物資甚至武器。三者相乘,就能形成真正的能量。

我走過極權、坐過牢,也曾一度以為前路渺茫,但依然為爭取台灣民主走到了今天。我也想要給年輕世代一些提醒:面對戰爭,要隨時有準備,最重要的是要有絕對的信心。要相信這一生只有這唯一的機會,做好萬全準備再出發,除非被逼到不得不戰,否則不要輕易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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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郭振宇

撰稿

徐韞涵

核稿編輯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郭振宇

視覺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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