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記結婚的日子落在 12 月,這代表婚後不久,便迎頭撞上第一個農曆年。婚前,我跟先生的策略是分頭回家與自己的父母溝通,至少在有孩子之前(此後開案另議(๑•́ ₃ •̀๑)),除夕都先在各自的原生家庭過年。我們很幸運,如今準備迎來第四個這樣的除夕夜。
已婚女人除夕得在夫家吃飯,且初一若提早回娘家,將成為娘家的詛咒,親戚黏著飯粒的嘴上的婚姻危機。若有這樣理所當然的前提,自然能生出許多能被稱為不三不四的事情。關於這點,我想,我又是如此幸運,成長過程中,在原生家庭看多了想力挽狂瀾仍被大浪捲走,想懸崖勒馬仍是失足落谷的各種事件與關係。當長輩對強調原則感到嘴軟,忽略框架便成了一種柔軟的默許。
我跟先生各自回家吃年夜飯,初一到公婆家拜年、初二休兵、初三回彰化鄉下探望我的外公外婆,幾年下來已自成一套默契。
我家在除夕這天總是這樣:一群人坐在客廳,看電視、滑手機、打盹、聊天、下棋、嗑瓜子、吃點心、從茶喝到咖啡再喝到酒,把所有時間都揮霍地過成小學生週記簿上的流水帳,無聊得珍貴。九十多歲的客家阿公,起身時需要拐杖,久坐腳麻,拖行著走路,轉身時則緩慢得像在扭轉一條已經擰到底的抹布。即使身體的零組件一個個背棄了他,以象棋小賭怡情的時候卻沒人比他精明。
除了母語客家話,他也會國語、台語、日語,喃喃說起哪些詞在不同語言裡相似,比方說源於英文 drive 的螺絲起子,客語跟台語都是和日語借字,ドライバー,do´ lai ba`,loo-lái-bà。阿公也常說起自己的阿公,當年渡海過台灣時,平地已是閩南人的天地,於是他們必須如何辛勤地揮汗,在山區扎根。甲午戰爭後,日本統治,哪些長輩曾因生活辛苦一時鬼迷心竅,將祖產變賣轉蓋假鈔工廠而血本無歸。那些遙遠的故事如此魔幻寫實,他一雙白內障的眼睛像是起了厚霧,言語牽連著記憶的呼吸,一口一口地吐納。
彰化的阿嬤一生耕種韭菜花,播種、採收,皆需一根一根地彎下腰親手去做,花一輩子養大一家人的同時,她的腰也一輩子向右彎折成了45度。如今退休,農地租了出去,自己僅保留一塊小田自用,每年過年,我們跟著她巡田水,看到什麼拔什麼,青蔥、菜心、紅蘿蔔、高麗菜、豌豆⋯⋯阿嬤會再殺一隻雞、包幾塊自製蘿蔔糕,塞得紙箱滿滿滿,讓我們載回台北。
因為沒灑農藥,去年甚至不小心帶回了一隻相當肥滿的青綠色小菜蛾,爬上腿癢癢的,我將它抓起來放在後陽台盆栽,喚牠小蟲。牠吐絲成了粗繭化蛹,可惜最後台北的冷扼殺了牠,沒能羽化。
這個年紀,身邊朋友陸續結婚,很遺憾「婚後農曆年怎麼過?」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仍是問題,不少女性朋友甚至會為自己需要想這個悲哀的問題感到悲哀。但誰不其實心知肚明,即使遵守了所有的習俗,很多被認為是污垢的仍是存在,只是大家太習慣藏污納垢,似乎只要能假裝一身潔淨,轉身就能再代替習俗懲罰你。
我常想,春節更深的意義,應該只是人們忙碌於眼前的一整年之中,一次短暫而難得的回首。有意識地留下一段時間,喚醒家族代代生活於這片土地的記憶,了解那些長輩不去言說,便不會留下的事情。那不是任何習俗,框架,原則可以取代的事情,而我們總是忘記。
是農曆年,讓我們見到一年一會,頭髮花白、臉頰下垂的長輩,見到一起長成大人的堂表兄弟姐妹們。從小到大,我不總是喜歡過年,只是現在,若說這輩子成為家人是幾百幾千年輾轉輪迴的好或壞的緣份,即使其他364天裡我們過著各自的人生,我仍慶幸且希望還能在農曆年的某一天裡,多看他們幾眼。
願大家都能以理想的姿勢過年。
作者|陳芷儀
編輯/寫字/作詞。1992 年秋天生,天秤座 O 型,INFJ-T,理性勝過感性的懶散學習型人格,喜歡被叫姨姨勝過姐姐。曾為忠實狗派,如今養了一貓命名為熊。政大傳播所畢,現任《The Big Issue Taiwan 大誌雜誌》營運長暨主編、耳草人內容工作室創辦人、X Entertainment作詞人。開設 Hahow 線上課程《人物專訪怎麼寫》。
𝐒𝐩𝐞𝐜𝐢𝐚𝐥 𝐅𝐞𝐚𝐭𝐮𝐫𝐞.我的春節姿勢
今年,你怎麼度過春節呢?隨著家的樣板鬆動,在這個團圓的日子裡,似乎也產生更多渡過春節的姿勢。用自己愉快的姿勢走過年節,新年快樂,希望今年,也是一個讓自己舒適自在的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