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聽草東的青年,現在在哪裡?洪唯堯與臺灣下個十年的《沒有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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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聽著草東沒有派對《醜奴兒》的厭世青年如今怎麼了?

那些走在 318 學運的年輕人變老,穿上西裝、打上領帶,下班後在 Threads 上憂國憂民。太陽花與青鳥接力,銜接了兩個世代,對臺灣未來的冀望。十年間,我們見證了同婚合法化、香港反送中、COVID-19 的封鎖與解封,以及中國軍演常態化下的新日常。

十年前聽著草東沒有派對的洪唯堯,如今長成了厭世壯年。他所編導的 2026 TIFA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 洪唯堯《沒有派對》將走入國家戲劇院,從想像沒有發生的戰爭開始,追索臺灣十年的變化。因為定錨十年,選擇草東沒有派對的作品作為音樂表現,對於貼近平民的生活視線,再合理不過。搖滾樂是反叛,是以卵擊石,是站在時代之外,唱時代的歌。

那是一個特殊的斷層時刻。2014 年的 318 學運,青年們在街頭衝撞體制,激昂褪色為集體的魯蛇自嘲,結構性的高房價、低薪與階級固化,成了一個世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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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硝味裡低鳴、吟唱,彷彿也是這個小確幸島嶼習以為常的事,我們早已習慣,一邊啃著雞排珍奶,一邊看中共飛彈軍演的新聞。洪唯堯說,這場有形或無形的戰爭,是身為臺灣人持續處理與思考的命題:「好像我們的成長經驗就是圍繞這件事——戰爭要來了、但又沒來,反反覆覆,一直被推遲的戰爭,成為臺灣人隱隱作痛的一件事。」沒被看見的傷口持續擴張,劇作寫在臺灣政治國際情勢特別緊張的兩年間,是因為:「我認為,也許,戰爭已經發生了。」

薛丁格式的戰爭狀態,是資訊戰、是人與人的信任分裂——既存在又不存在——長期挑撥著臺灣人的神經,讓日常本身成為巨大消耗。

十年的斷代,以 318 學運為始,晚安臺灣,1990 後出生的青年開始意識到,政黨輪替間中國與臺灣的關係變動,「當我們意識到中國與臺灣,會開始思考,要怎麼找到自己是誰?」

我是哪一國的人?這是地球上非常少數的人類需要思辨的問題,卻是臺灣人一生的課題。回看十年間,洪唯堯選取臺灣六個重大事件——318 學運、鄭捷事件、復興航空空難、柬埔寨詐騙事件、疫情⋯⋯,從中拆解這場無形的戰爭。他採訪六位事件中的受訪者,將這些人心中最深刻的「聲音」轉化為作品元素,以演員的肢體伸展情緒。洪唯堯訪問槍斃鄭捷的退休法警「陳一槍」:「刑場裡開槍的聲音,是他心中很深刻的聲音,退休後,他過著另一種追求平靜的生活,他參加了三個合唱團。」其中一首〈渡口〉成為《沒有派對》開場重要的合唱片段。

「讓我與你握別/再輕輕抽出我的手/是那樣萬般無奈的凝視/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渡口〉

這是一首告別的歌,告別我們以為會永遠存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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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鄧羽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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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鄧羽辰

發出聲音

在受訪者的口述歷史裡,記下了臺灣艱困的時刻,在現場的人們,發出「在場」的聲音,延續到演出,與各種「改造樂器」奏鳴為屬於這個世代的「沒有派對」,那些接近吶喊與噪音的聲音,既憤怒又虛無:「比如執法人員開槍的聲音、歇斯底里的聲音、社會運動的聲音、疫情前線的聲音,會不會這就是戰爭的聲音?」政治始於日常,看不見的戰爭也是。

洪唯堯請演員們改造自己的樂器,用樂器發出自己想發出的聲音,「最後,這些改造樂器會自己發聲,形成一種無人大樂隊的狀態,這也是指涉——這場想像的戰爭如同一場派對,好像已經開始了,你一直隱隱聽到噪音,卻又還沒來。」他無法預測,屆時,聲音的呈現會是如何?「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漂亮的聲音。」對他來說,姿態各一,用自己的型態發出聲音,才是重要的。

這並不是一個漂亮的時代。即便所有解放接踵而來,我們的歷史仍有許多尚未解放的檔案。

要觸及這樣大的命題,洪唯堯卻選擇說得輕一些,整個劇本的建構過程,是導演、編劇、與演員對生命的敲擊,他們一邊聊劇本,一邊分享自己的生命經驗,「雖然講的是戰爭,但他們都在談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比如說對自我認同的探索、對性別的探索。」還好民主仍在,我們能在所有模糊裡享受辯證的自由。洪唯堯喜歡做的劇場,總是寫實與日常。他喜愛「講述表演(Lecture Performance)」,擅長在作品裡「捕捉現狀」,與姊姊洪千涵一起合作過《家庭浪漫》與《祖母悖論》《三生萬物》,皆以貼近個人生命經驗的情境架設出劇場。洪唯堯的作品專注在與社會現實連結,是因為他渴望與觀眾對話。

他與陳以恩共同合作劇本,定調出核心後,在排練現場,一邊從演員的生命經驗拼接出台詞。我們在排練現場,看他們拋接丟梗,有些很地獄,有些血淋淋,「我們很多時間,都在梳理我們可以玩什麼,我希望這個劇本能展現出集體經驗。」洪唯堯擅長在「演」與「真實」間玩耍,勾勒出演員們對「戰爭」的不同情境,我們宛如滑著這個大時代的動態牆,看著不同的短句、截圖、與梗圖。

意外、暴力、失序,它們像不同音色的同一個低頻,反覆提醒我們,安全感在這座島上是需要反覆重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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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長好

「臺灣在談政治,應該要超越黨派,這是我們共同的個體。」而洪唯堯開始思辨自己與臺灣的關係,是在劇場裡探索不同藝術形式,發現所謂中華民國文化與中國的相近性,使他開始尋找自己的根,「以前在國外,要分享臺灣的文化,會有點畏畏縮縮的,現在我會覺得,我就是在這邊長大啊,關於我的風格、文化、臺灣的認同,都是這麼自然長出來的⋯⋯」他開始意識到,即使文化上有相近性,細微察看,卻有民主國家才能長出來的創作與藝術。

「當我拋下『我應該要長成臺灣的樣子』這個念頭,我覺得,我只要把自己長好就夠了,就足以跟世界分享,我是什麼樣的人。」從作品出發,臺灣人這個身份,得以放下標籤。

《沒有派對》的開場,從「距離」這個形式開始,演員們各自拿著布尺,測量自己與文明象徵的距離,或許也是時間的距離:「當我們要談十年,這個傷痛還沒走完,因為距離不夠遠,但是當我想到,如果等到二十年,會不會臺灣就不見了?」十年間,臺灣社會經歷劇變,選舉結果變化、兩岸關係的緊張,以及疫情帶來的挑戰,這些因素共同定位了當代臺灣人與身份認同價值的距離。

人與人的距離,國與國的距離,實體與雲端的距離,《沒有派對》探測的距離,是社會與創傷的距離。其中有一幕,洪唯堯讓演員們在舞台上搬運近代英雄的肖像畫,那象徵公民社會的交鋒,也是英雄的殞落,「會不會我們這個世代,根本不需要英雄?

民主的代價,使我們終於明白,守護這個島嶼的,不是講臺上的領袖,而是無數個在 Threads 上焦慮、在街頭靜坐、合唱著〈渡口〉的平凡個體。《沒有派對》裡沒有英雄,只有十年前聽著草東沒有派對的我們,在噪音中,唱著自己的歌。

2026 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
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邁入第 18 屆,匯聚來自 9 國、16 檔、共 106 場精彩演出,從經典再現到新世代創作,創作者以各自的語言回應時間的流動,呈現劇場的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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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徐韞涵

撰稿

李姿穎

圖片提供

國家兩廳院/登曼波

特別感謝

鄧羽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