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虛實,帶流浪的頭骨回家——吳子敬 ╳ 邱常婷談《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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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TIFA

獸靈與人類以傷痕締結關係,在與萬物的共存關係中,照見自身存在,深掘內心想望與恐懼——2026TIFA 台灣國際藝術節《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由僻室 House Peace 攜手在地實驗 ET@T,改編作家邱常婷的原創奇幻小說《獸靈之詩》,融合虛擬實境 (VR)、混合實境 (MR) 與劇場演員現場表演,打造一場延展實境 (XR) 體驗。觀眾將戴上頭顯,穿梭虛實的界域,遁入由神祕力量牽引的末世奇幻寓言。

本次,b.l!nk 邀請導演吳子敬與原著作者邱常婷,聊聊創作裡的虛構與真實如何反映當代議題;當劇場藝術結合科技、轉譯文學,創造出新的敘事體驗,兩位也在跨域協作中,讓作品誕生出新的想像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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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排練側拍

b.l!nk:《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是改編自原創小說《獸靈之詩》的延展實境劇場,兩位能否聊聊這兩部作品誕生的過程?

邱常婷(以下簡稱邱):其實是很簡單的開始,我很喜歡動物,也一直對人跟動物之間的關係很感興趣。我在東華唸碩士的時候,參加第一屆金車奇幻小說獎,寫了一篇關於「人與動物靈魂綁定」的故事,那算是《獸靈之詩》的起點,故事背景發生在美國,裡面有一些印第安文化元素。不過我一直覺得這個設定可以和臺灣有更深的連結,某次我在看影集《獵魔士》時,受到裡面很磅礴、引人入勝的世界觀刺激,看到一半就跑去房間寫作——我通常把這種瞬間稱為——「被雷打中」。後來有了《獸靈之詩》的出版。

吳子敬(以下簡稱吳):我其實也有「被雷打中」的時刻。上冊出版後不久,我就非常確定自己想改編它。當時還不知道形式,但我一直想要在作品裡,跟觀眾去談人的脆弱這件事。我覺得小說裡每個角色都找得到脆弱的部分,他們會在不經意的時刻去揭露那個脆弱,而獸靈正是在這些傷口之間建立連結,「脆弱的個體會找到彼此,用傷口結合」的設定讓我非常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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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nk:子敬決定改編這部作品的關鍵是什麼?你們怎麼思考作品中的「虛構」和「真實」?

吳:這是我第一次做文學改編的作品。當初在讀完小說下冊之後,團隊對於「選擇後設是不是一個好的收尾的方式?」有過討論,它沒有一定的答案,但是我很喜歡一個作品有這樣的討論。小說裡「影世界」和「原世界」背後探討的虛實概念,其實很接近當代面對的問題,科技使我們現在幾乎無法用二分的方式區分虛構和真實,希望能透過「劇場」與「虛擬的想像視界」,和小說裡的「原世界」、「影世界」互相呼應,因而有了結合 VR 技術改編作品的想法。

邱:我自己對於要不要用後設結尾也是很糾結。我一直不太喜歡作家用後設處理結局,因為那某種程度上會削弱角色與世界的真實感,顯得沒那麼真誠。可是同時我又受到後設寫法的誘惑。下冊「模仿師的遊戲」裡,影世界是為模擬原世界而存在。這既是一個奇幻設定,其實也代指小說世界本身。我就開始思考:虛構與真實,到底誰比較輕?誰比較重?

我們這個時代好像越來越追求「真實」,寫小說要田調、要資料扎實,新聞裡常有政治人物戲稱荒謬的現實「像科幻小說」;但有時候過度追求真實,反而會減損故事跟想像。在《獸靈之詩》裡,我沒有讓故事完全走向後設的誘惑,還是讓那個世界真實存在,因為我覺得小說創作很重要,虛構很重要,想像的能力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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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nk:在《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中,子敬如何結合藝術與科技,引領觀眾進入你們攜手打造的想像世界?

吳:
「模仿」是這次改編的核心。因為頭顯可以偵測手勢,我在想,觀眾能不能用「手」去完成模仿?讓模仿不只是小說裡的能力,而是觀眾在演出中實際經歷的行動。

常婷在小說中創造出影世界,無形之中給我們很大的創造空間,在這個世界觀裡,生物可以長出很不一樣的樣貌。當然它奠基於真實的基礎之上,比如臺灣雲豹,當我真的要帶著頭顯跟這隻虛擬的豹互動,我會去思考牠的皮毛、紋路、質感、顏色還可以有哪些可能性,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很好玩的東西。邱:這聽起來已經是一個模仿師的思考了。我在創作小說時腦海裡一定會有畫面,不過是那種暗暗霧霧的,它不一定會非常確切真實,就像小時候我們看哈利波特的小說,雖然我們根本沒看過魔法世界裡的城堡長什麼樣子,不過作為小孩子,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腦袋會有一些幻想。

不過當小說裡的畫面被真正做出來,我在裡面發現很多驚喜的細節,尤其我很喜歡你們對雲豹的詮釋,牠真的是一個想像出來的雲豹,那個尾巴真的處理非常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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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nk:除了細膩捏塑故事中各個角色之外,子敬在將小說裡對於空間場域的描繪,轉譯成 VR 場景時,曾遇到哪些挑戰與困難?你認為 VR 的迷人之處為何?

吳:和過去拍片和劇場創作最大的不同,是我不再能完全控制觀眾。以前可以用燈光、剪接引導視線,但在 VR 裡,我必須要讓觀眾感覺到自己是自由的。我要怎麼把文本轉換成空間,怎麼去拿捏場景的尺度大小,讓觀眾在有限的條件下自由體驗,是滿挑戰的部分。

不過我很享受跟團隊一起工作的感覺,我通常會盡可能描述自己想像中的畫面,可是我不希望他們完全照著原本的想法做出來,我需要他們再繼續回應我,最後創造出來的影世界就會是我們共同想像出來的。

我認為像 VR 這樣的體驗形式是沒有邊界的,有一種探險的本質,這個時代好像什麼都被探索過了,連旅行都有必去清單,在透過 VR 搭建起的想像世界裡,有種——永遠有地方可以讓我冒險的感覺。 

b.l!nk:探險的遊戲中,角色通常會被賦予任務,聽說「頭骨」在作品中有著重要意象,似乎也意外成為牽引虛構與真實的關鍵。頭骨在小說與劇場裡,有什麼背景故事與意義?

吳:在這次的演出中,觀眾被賦予一個主線任務——帶頭骨回家。因為觀看演出時需要帶著頭顯,我一直在想,如果頭骨會說話,那當我戴上去,是不是像聽見另一個意識?有一次測試時,我把虛擬頭骨綁在頭顯上,結果有一種它在擴充我們的腦袋的感覺,效果很不錯,決定沿用這樣的設定。邱:關於小說裡的頭骨,有一個顫慄的巧合。我在臺灣時就知道,牡丹社事件後有 4 具原住民頭骨流落到愛丁堡的解剖學博物館。後來剛好去蘇格蘭,我特別寫信申請參觀,但我有點忘記當時因為什麼原因無法展出。我後來把它寫進小說裡的設定:一顆流落西方、等待回家的頭骨。結果在書出版一年多後,頭骨竟然真的順利返還臺灣,這是我在寫小說的當下完全想像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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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排練側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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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排練側拍

b.l!nk:從文本改編到作品誕生,兩人經歷了許多討論,好奇身為導演和小說原著,你們在這部作品中如何協作?

吳:常婷的正式掛名是「文本顧問」,但對我來說比較像一種「心靈導師」。每當我腦中有一些問題時就會想找她碰面,我其實不太追求標準答案,我只是想知道另一個人會怎麼詮釋這些問題。常婷的狀態其實調整得很剛好,她不會過份認真想要追問我問題的核心是什麼,但我可以透過她的回應 echo 出答案。 

邱:我努力讓自己可以有兩個視角。第一個視角是,我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一個觀眾,我走進劇場單純是想要被帶到故事裡面;另一個視角就是我作為原作者,我會去檢視改編後的一些劇情設定,能不能讓觀眾理解他們想要表達的。有時候他們太想要尊重原著,想要還原很多細節,反而讓資訊太龐雜,觀眾可能無法接收。我覺得有時候一個好的改編,常常完全是另一個故事,那樣才會是很好看的故事。吳:所以我覺得她很像問事的,我每次問完她,她給我的反應就會有種:你太多雜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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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nk:你們在這段跨域協作經驗裡,對於創作準備與醞釀過程有哪些思考與交流?

吳:我想到,今天早上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媽媽帶著小孩,她一直在罵小孩:你不知道你出門要幹嘛嗎?你不知道書包裡面你要帶筆記本、課本,然後你連鉛筆盒都不帶,你揹那麼大一個書包,你怎麼就不知道你出門要幹嘛⋯⋯我突然覺得她好像在罵我⋯⋯會不會我當初在做這個作品,一開始真的沒有明確的目標是哪,我扛了一個背包,就說我要出門了。

但很有趣的是,我覺得目標很重要,可是你的包包裡要留一些空間,裝你路上會遇到的東西也很重要。如果我一開始就把事情講得很死,那眾人在這之中的討論跟發現就會減少很多,可能就不會有這麼多有趣的想法。

有時候那個檢查很有趣,有部分我好像又可以理解媽媽,也在想如果那個媽媽是我的觀眾的話,一定也很在意我們這趟旅行包包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邱:我同意慢慢把包包填滿這件事。我覺得靈感很重要,衝動也很重要,可是如果單憑想要寫作的渴望,有可能會往錯的方向前進。我現在如果要寫一個故事,包含《獸靈之詩》,我會先看一些它的相關書單看,看那裡面我有需要什麼,真的有需要田野調查我也會去做,但是我不會很趕著要把這些全部都打勾,我會給它一個很長的準備期,慢慢把這個背包裝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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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nk:那麼最後,子敬期待觀眾們背著什麼樣的包包走進劇場?

吳:我自己會喜歡的作品,都是它會留一些空白讓我想自己的事,我不是很喜歡跟場上的角色共情,有時候和作品之間有點距離好像是好事。我很希望我的觀眾可以有縫隙和時間,去思考這個作品跟自己的關聯。

觀眾跟我們創造出來的影世界、作品裡面談的那座島嶼,跟自己心中怎麼看這個地方,有沒有產生一點連結?你覺得超級不一樣,你不是這樣想像臺灣的,也沒有關係,但至少你會產生一個態度,我知道這件事情被搭建成功,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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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
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邁入第 18 屆,匯聚來自 9 國、16 檔、共 106 場精彩演出,從經典再現到新世代創作,創作者以各自的語言回應時間的流動,呈現劇場的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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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徐韞涵

撰稿

徐韞涵

攝影

張天駿 @lisztchang

核稿編輯

李姿穎

圖片提供

國家兩廳院

特別感謝

鄧羽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