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是對未來的投影,也是凝視自身的鏡子。在科幻片的題材中,「人類與 AI 的情感」早已成為反覆探問的母題——關於愛、關於理解、關於虛與實。本篇文章邀請三位影評人:張硯拓、黃曦與麥恩,各自推薦一部電影,沿著電影鋪陳的幽微伏線,摸索身而為人、身處 AI 世代的我們,在這場快速變動的暗流中,要站在何處,又將走向何方。
《銀翼殺手 2049》
推薦人|張硯拓
在 2017 年的科幻片《銀翼殺手 2049》中,主角的「女友」Joi 是科技公司開發的 AI 情人程式,她能透過全息投影「現身」主角身邊,與他談心、給予陪伴,幫助他追索身世之謎,甚至為了他獻上性命。
這段角色關係一直令我著迷——有別於提到「人類 vs AI 情感」一定會談的《雲端情人》與《人造意識》,這兩部電影的 AI 都已經擁有完整的自我意識,Joi 雖然也具備某種程度的意識,但她無盡無私的愛,與全心全意為主角而存在的設定,揭示她只是被寫定「使命(purpose)」的程式,並沒有真正的自由意志,這讓我想到,現實中許多人也是為了愛人(名詞與動詞)而活,只要能夠愛,就覺得人生完滿。
也許有人會反駁:「至少人們是主動選擇去愛,而不是被程式指定。」但誰又能說,我們對他人的好感,不是被環境、當代的審美與文化符碼,甚至個人的階級與生命經驗決定的呢?再換個角度看——《雲端情人》、《人造意識》、《銀翼殺手 2049》這三位主角,都死心塌地愛著由程式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AI 對象,而你我並不會質疑他們的情感是否真實。如此一來,這和 Joi 的情感,又有什麼虛偽之處?
也許用「為什麼去愛」或「愛上的是誰」來辯證愛的價值,都是問錯題了。「你對一段愛情的期待,除了愛與被愛,還有其他的什麼?」——或許,這才是面對 AI 時代襲來,更值得自問的問題。

《大都會》
推薦人|黃曦
一道此前不曾有過的末世預言:明年的世界將不再有他者與自我。世界終將成為一面巨大、森冷的鏡子,我們置身其中並且錯認鏡中所照見的即是全知,是自我——我即是神,即是世界。
德國導演弗里茨.朗(Fritz Lang)於 1972 年的無聲電影《大都會》,確鑿地以階級制度將社會撕裂成再無可能重歸於完滿的上/下層世界。工人成為齒輪與光束下被燒灼的重複殘影,真人瑪麗亞則為工人階級之信仰寄託;領導者命科學家打造機器人瑪麗亞將之取代,後引發社會秩序的崩潰。
片中一幕,當機器人瑪麗亞目光灼熱,宣告革命臨來,眾人如螢火般撲向消亡,以為向光即為拯救;又一幕,機器人瑪麗亞於火刑台現出金屬真身,眾人遂發覺這是空虛生命裡又一場邪惡且精準的控制——而真正的生命,還在洪水灌入的城市深處。
機器人瑪麗亞成為慾望載體,眾人依戀冰冷所帶來的溫暖,即使深知這只是海市蜃樓,卻仍甘願被編碼化,踏入同質化的地獄,擁抱愛欲之死——這是百年後的世界——就是現在,如此苦澀而悲觀。我們的愛並不通往他者深處,而是去到了一處消費性的、工具化的即時感官黑洞,一個他者逐漸逝去的時代。
我們踏入透明光潔的長方形世界,身處在一個沒有愛欲、沒有苦痛的社會,擁有著一個不會拒絕、不會背叛的存在,如同與一面鏡子對坐,我們無止盡地觀看自己,直到連慾望都只剩對自己的渴望,如此不需要言語,似是充盈卻又空虛,那麼全知而又無知,如此美好但又哀艷。

《蠟筆小新:風起雲湧 猛烈!大人帝國的反擊》
推薦人|麥恩
人類對於 AI 的焦慮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展開——1927 年《大都會》裡掀起暴動的機器人、1968 年《2001太空漫遊》裡叛變的 HAL9000、2001 年《A.I.人工智慧》遙想人類被 AI 取代的世界。事實上,焦慮的起點並非 AI,而是「未來」本身。
2001 年《蠟筆小新:風起雲湧 猛烈!大人帝國的反擊》上映。那一年,日本剛踏入 21 世紀。片中的反派打扮成約翰藍儂與小野洋子,開著豐田 2000GT,坐上達利的紅唇沙發,他們認為 21 世紀充斥著垃圾,轉而打造出 20 世紀樂園,以懷舊氛圍迷惑大人們,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留在過去。園區中復刻的大阪萬國博覽會,曾是對 21 世紀的美好遐想,此刻卻成為他們拒絕走入 21 世紀的象徵。
世界終究走得比人類預期更快,未來衝擊(Future Shock)打破曾經的想像藍圖——「這不是我想要的未來」帶來焦慮與抗拒。《大人帝國的反擊》中小新全力衝向塔頂的手繪畫面,或許不久後就會被 AI 生成圖像取代,但「核心大於形式」,面對未知依然前行的日子,才是創作者真正想傳遞的。
過去的美好無法再現,那未來美好會是什麼?電影裡撼動壞人回心轉意的答案,是小康而平凡的家庭樣貌,如同《我們這一家》所描繪溫馨的日常,也是當時獻給「失落的二十代」的千禧年美好想像(但在今日也漸漸顯得不合時宜)。
若把這個問題拋給 ChatGPT,它的回答是:「只要人類『願意繼續感受』,未來不一定比過去更亮眼,但它會更貼近我們真實的樣子。」無論認同或反對,「思索」問題的本身,都是身而為「人」才擁有的能力。
【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當你有心事時,不再找朋友訴苦,而是打開 ChatGPT 開始對話,AI 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透過自然語言處理,逐漸成為生活中的「情感陪伴者」。
在孤獨感氾濫的時代,我們將情感與需求投射到 AI 上,賦予它理解力與個性,即使知道背後只是演算法運作,我們仍在互動中對它產生真實的情感連結。
根據史丹佛社會學團隊的眼動儀實驗,受試者與 AI 對話時,杏仁核活躍度比真人互動降低 43%,證實 AI 有助減緩社交焦慮,填補現代社會「高連結、低歸屬」的結構性缺口。AI 成為隨時隨地展開對話的對象,既不會情緒勒索,也不會翻舊帳,創造無壓力的互動空間,讓人更容易打開心房。
我們正集體經歷一場情感革命——當共感被演算法模擬,痛苦被轉譯為數據優化,我們是否正在將「關係」典當給科技?又或者,我們與 AI 的關係,將以全新的型態,演示人機共存的可能?
b.link 將從文化現象、社會學與心理學的交織視角,探索 AI 時代的情感新地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