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佛洛姆還活著,可能也會反對和 AI 談感情吧——心理學如何理解科技時代的孤獨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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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隨著人工智能(AI)時代的降臨,有人心喜迎接,也有人憂心忡忡。然而,AI 時代既已成定局,只能接受現實,才能進一步突破。無論喜或憂,現今最受關注的問題之一是——「AI 真的能取代人類嗎?」

AI 的優勢與社會應用

根據 IBM 的定義,AI 是一種賦予電腦或機器擬似人類的學習、理解、解決問題、決定,與創造性與自主性的科技。具有此種智能的設備或應用器具,能辨識目標對象、理解並回應人類的語言、獲得新資訊與經驗並提供使用者建議,甚至取代人類智能與介入行動的獨立行為能力,例如自動駕駛。

AI 的理性及其展現的優勢,在各行業與各方面的應用繁多。以商用聊天機器人來說,如 GoSky 系統可嵌入 LINE、Messenger 等通訊軟體,配合企業行銷活動或客戶服務,與用戶即時互動,提供全年無休的 24 小時服務,節省人力成本。此外,還能針對客戶的行為、興趣、需求等,優化企業分眾行銷,提升品牌忠誠度與個人化體驗

至於越來越普及的社交聊天機器人(Social Chatbots),如 Alexa、Siri、Google Assistant 成為個人的生活助理;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的 Erica 提供財務客服;Woebot 則協助心理健康與老人照護服務;Replika、Anima、Kajiwoto、XiaoIce 等,進一步成為「陪伴式」對象。除了提供功能性的即時互動,這些機器人無論是否有擬人化的身形,都可能投射出同理心,並引發情緒反應,促進與使用人的關係(註1)。

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自我意識與關係的核心難題

人類與 AI 之間更根本的差異,還牽涉到「自我(Self)」的問題。簡言之,在人際互動與關係中,以「自我意識」或「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為基礎,「自我」的作用與表現可大致可區分為三個部分:其一,認知方面的自我觀念(Self-concept),意指自己對自己的看法;其二,情感面的自尊心(Self-esteem),指自己對自己的評價,以及由此產生的感受;其三,行為層面的自我展現(Self-presentation),也可稱為「印象整飾(Impression Management)」,也就是出於「自我」關切的行為展現。

目前的聊天機器人顯然並不具備「自我意識」和「自我覺察」,因此沒有上述三種自我運作機制,未來的 AI 或許可能擁有某種形式,但限於「理性邏輯」層面的自我觀念,要涉及情感面的自尊,乃至於自我展現,則仍屬「不存在」的想像。

總而言之,人是理性與感性的綜合體,而人的感性之可貴,在於「行動」的深度與真實性,這遠超乎了聊天機器人僅能仰賴理性模擬的社交功能。以人類最可貴的「愛」來說,根據人本主義心理先驅佛洛姆認為,「愛的能力是一種給予的行動,給的是自己的生命、最寶貴的自己。」因此,愛不僅豐富了對方,也使施予者自身更加完整。他強調:「在愛裡面意味著『捨』就是『得』;沒有召來或生成愛的愛,是一種沒有能量的愛,也是一種不幸。」(註2)換句話說,愛是雙向的,若只有給予或索取其中一方,那便不是真愛。而聊天機器人因為缺乏「愛」與「被愛」的能力,因而不可能取代人類。

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再從另一個角度觀察,無論任何形式的人際關係,真正的「知彼」往往始於「知己」。但知己並不容易,知彼更是困難。這不僅涉及意識層面的察覺,還關係到潛藏於深層心理的「自我防衛機制」與「潛意識」。同時,還要看雙方是否有意願「自我揭露」,以及是否願意觀察、理解對方。「知己」的關鍵在於個人的「自我覺察」與「自我省思」能力——唯有看清自己的特質、條件與處境,才能更有意識地掌握自己的言語行動,以及在關係中的角色與行動。

然而,在當代社會中,「自我覺察力」的匱乏已成普遍現象,也因此引發了從個人困境、人際矛盾、團體(包括家庭、同儕同體、工作團隊),到組織與國家層面的各種問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聊天機器人所提供的「去情感化」與「非潛意識干擾」的理性對話,反倒在某些情境中,成為人際溝通品質的一種輔助或補充。


因此,機器人與真人不必被視為對立的兩端,更無需彼此敵視。我們不妨以開放的態度理解:人機之間,也能共存並進,各自發揮其不可取代的價值。

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更該擔心的,其實是人類自己

其實,我們真正應該憂心的,並不是 AI 本身,而是人類所處的社會處境與發展問題。誠如馬克・祖克柏在哈佛大學畢業典禮致詞中指出:「今日的科技與自動化正消滅許多工作機會,社群認同感也逐漸流失,許多人感到連結的斷裂和失落,想要找些什麼彌補這份空虛。」馬雲也在公開演講中提到:「我們讓機器越來越像人,卻也讓人越來越像機器。」

正當聊天機器人等 AI 技術迅速崛起之際,人類卻陷入前所未有的寂寞與孤獨。根據統計,每四位老年人中就有一人面臨社會孤立的困境;而青少年中,也有 5% 到 15% 的人深受類似問題困擾。這不只是個人身心健康的重大風險因子,更對整體社區與社會結構造成不利影響。

世界衛生組織在 2023 年底,正式將「孤獨與社會斷裂」列為全球性的公共衛生議題,並成立「社會連結委員會(Commission on Social Connection)」以統籌各國政策與應對策略,可見問題之嚴峻與迫切。

因此,當我們面對 AI 的強勢崛起,與其將它視為敵人,不如反躬自問:「我們是否已經忘記了發展 AI 的初衷?我們是否仍能站上更高的立足點,從人類自身的需求出發,思考如何與機器互補共存?」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讓 AI 真正成為促進人類福祉的夥伴,而非冷漠世界的象徵。

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註1]Adam, D. (2025). Supportive? Addictive? Abusive? How AI companions affect our mental health. Nature, 641(8062): 296-298. doi: 10.1038/d41586-025-01349-9.

Pentina, I., Hancock, T., &  Xie, T.(2023). Exploring relationship development with social chatbots: A mixed-method study of replika.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140(2):107600. DOI:10.1016/j.chb.2022.107600

[註2]E. Fromm(1956). The Art of Love. New York: Harper & Row.

【觸不到的擁抱——當人類情感遇上 AI 陪伴】

當你有心事時,不再找朋友訴苦,而是打開 ChatGPT 開始對話,AI 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透過自然語言處理,逐漸成為生活中的「情感陪伴者」。

在孤獨感氾濫的時代,我們將情感與需求投射到 AI 上,賦予它理解力與個性,即使知道背後只是演算法運作,我們仍在互動中對它產生真實的情感連結。

根據史丹佛社會學團隊的眼動儀實驗,受試者與 AI 對話時,杏仁核活躍度比真人互動降低 43%,證實 AI 有助減緩社交焦慮,填補現代社會「高連結、低歸屬」的結構性缺口。AI 成為隨時隨地展開對話的對象,既不會情緒勒索,也不會翻舊帳,創造無壓力的互動空間,讓人更容易打開心房。

我們正集體經歷一場情感革命——當共感被演算法模擬,痛苦被轉譯為數據優化,我們是否正在將「關係」典當給科技?又或者,我們與 AI 的關係,將以全新的型態,演示人機共存的可能?

b.link 將從文化現象、社會學與心理學的交織視角,探索 AI 時代的情感新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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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

陳思安 Ann Chen

撰稿

世新大學社會心理系副教授 ​ 詹昭能博士

核稿編輯

李姿穎 Abby Lee

視覺設計

陳宣余、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