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臉譜：豬農】臺中豬瘟之後，農法和飲食文化的消亡

我今年五十多了，二十八歲的時候，我回來養豬，直到三十六歲，我才蓋了現在看到的這個工廠。

這個狗喔，牠叫 Lucky，牠現在在被懲罰，我另外一隻豆豆比較乖，我都養臘腸，很可愛啊，小小一隻，我已經養好幾隻了。

我一天的工作通常是這樣，我家就在附近，狗會跟我一起來上班，每一天晚上會備好隔天豬要吃的東西，廚餘經過加熱加工，隔天大概六七點，會讓豬吃第一餐，大部分的東西都自動化了。基本上養豬是鄉下很多人都會養，只是不一定是那麼大的豬舍。

我從小就跟我爸一起養豬，後來去讀農專，所以算是對農業有點了解啦，但年輕的時候愛玩，去流浪過一陣子，不務正業開過花店、去過旅行社、去英國讀語言學校，後來還是回來了。那時候開始做廠房規劃，遇到長輩反對啊，現在看到這些設備，是我去跟農會貸款來的，我一開始回來養豬時，我爸並不認同我養豬的方式，他們會覺得，你為什麼要不一樣？你為什麼花這麼多成本養豬？那時候家裡發生很大的爭執，現在他也仍在隔壁用傳統方式養豬，我以前對養豬印象不好，豬在夏天需要身體降溫所以會滾泥巴，泥巴裡都是大便，就會搞得豬舍很臭。

等到我自己養豬，架高床給豬隻，讓糞便可以流到底下，另外還有外加水簾，讓夏天豬隻可以被降溫，牠們就有辦法吃食物，負壓通風設備讓空氣流通，大大降低惡臭，不然以前養豬場都是嫌惡設施。這跟傳統養豬相比成本當然差很多，所以其實很少人願意做，像這種豬場投資，大家都在夾縫中求生存啦。桃園現在已經很少有規模的養豬場了，我有三千頭豬，跟雲林屏東那種大戶的養豬場差得多啦，光一個麥寮就超過五十萬頭豬。

我是覺得，你本身環境要做好，這件事才會長久。臺灣農產品的市場，有分黑豬跟白豬，我養的是黑豬，黑豬比較少人養，就是因為牠需要比較久的育成時間，黑豬相對是比較封閉的市場，有穩定的客群。黑豬有好幾個品系，像是桃園啦、雙溪、梅山種都不一樣，現在一般來說，已經沒有乾淨的血緣，就是純種臺灣黑豬，都是有混種，那我們說的臺灣黑豬是什麼？就是取它體型比較漂亮、肉材比較好的，我們就把它統稱叫土黑豬。土黑豬是一種耐得住粗食的豬，因為牠本來就生在野外。豬有門牙，但犬齒不發達，屬於自然中的次級消費者，人家樹上吃剩掉下來就牠的，所以土黑豬有個習慣叫廾土覓食，牠們就是習慣吃自然中的剩食、廚餘。再來是，土黑豬生長期很緩慢，你用飼料飼養，換肉率不高，你根本養不起來。

所以臺中發生非洲豬瘟事件後，政府的態度讓我們覺得很不好，如果全面禁止廚餘養豬，基本上在成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且你也要想，這些廚餘會去哪？現在黑豬跟廚餘之間的關係，消耗了很多臺灣廚餘，而不是隨意亂倒到大自然裡，現在很多焚化爐也都因為承載過高禁收廚餘了，而且廚餘是濕的，你沒有乾燥，也燒不起來，以後臺灣的廚餘要去哪，會是很大的問題。政府就是不想處理那個管理程序，才把你全部禁掉。

真正的問題不解決，反而是一直喊說要推廣精緻農業，我覺得也只是把農民當犧牲品，你做那麼貴的東西出來也只是給金字塔頂端的人吃的，這就沒有均權了嘛，均權是每個人都能吃到食物。

明年會正式實施禁令，你說我有什麼準備？準備倒攤啊。這樣看，臺灣土黑豬就是會滅種。這就是在消滅文化啊，不管是養豬的人，或是在吃黑豬的人，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與飲食文化，黑白切為什麼要用黑豬肉？因為只川燙過，黑豬肉不像白豬會有腥味，那黑豬沒了，這個味道也會跟著消失。客家人的湯頭也喜歡用黑豬肉熬，這會是整個文化的喪失，苗栗以北很多吃黑豬肉的人，這些味道會漸漸消失。

我因緣際會拿過神農獎，啊⋯⋯都是一個階段啦，人生要為自己創造歷史。挫敗的時候總是比較多啊，豬的病百百種，都要認識各種病毒跟應對方式啊，現在哪有人要當動物醫生，一個月薪水才多少。飼養豬的經驗，只能靠農民自己累積的知識跟經驗。

我好像都做那種成本比別人高的事，這裡的長輩都覺得我很怪吧。南平路上有一間祥興肉舖，是我跟朋友一起做的，他是做屠宰業的，以賣豬肉來講，老鼠咬肉是很常發生的事，臺灣屠宰業殺豬大多是凌晨 12 點到 1 點，等到早上 7、8 點送去市場賣，其實也有一段時間，在這個環境下曝露有一段時間。我們就想說，要做健康乾淨的產銷一條，鼎泰豐的透明廚房我們很早就在做了，讓客人看到我們在冷氣房裡處理豬肉，但客人看到你一個豬肉店乾乾淨淨的、櫃子很整齊，還反而不敢進來，真是很怪。

反正接下來，就是走一步算一步，農民的生活就是這樣啦，全年無休，看天吃飯，還要看政府吃飯。

訪完了沒？我等下帶你去看我家，人家都說我家很漂亮要做民宿才對，笨蛋才做民宿！我要自己享受。我還有一間屋子是蓋給我的飛機模型的，整間都是飛機模型，養豬是全年無休的勞動啊，我就看看飛機過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