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消失,戰爭還在——從《零日攻擊》回看台灣軍事電影七十年的戰爭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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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媒體每每論起世界局勢時,總會點名海峽兩岸極有可能成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自 1949 年兩岸分治起,中共從未放下奪取台灣的野心,而台灣政府也長期處在備戰狀態。不過這七十餘年來,以國共衝突、兩岸對峙為主題發展的影視作品卻遠比想像中少。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影集《零日攻擊》在2025年問世之前就能得到極高關注。

回顧台灣軍事電影發展史,必須先一路追溯到 1950 年代。首部軍事題材電影《軍中芳草》在 1952 年問世,該片描寫富家女從戎,後世作品如林青霞主演的《中國女兵》(1981)與《報告班長5:女兵報到》(1997)可說遙相呼應。1954 年,中央電影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影)成立後製作的首部電影《梅崗春回》則是描述民兵對抗萬惡共匪的故事。

1960 年代初期,中影與日本的日活株式會社聯手推出野心之作《海灣風雲》(1962),堪稱當時台灣最具野心的軍事商業製作。故事描寫一名日本船醫與金門民女的難分難捨,並以 1958 年的八二三砲戰為背景,還在高雄鳳鼻頭拍攝了共軍搶灘的場面,聲勢浩大。

男主角是青春偶像石原裕次郎,與台灣女星王莫愁搭配,令人不禁聯想到《零日攻擊》之中高橋一生與連俞涵的組合,可說「台日結盟」早在六十年前就成立。不過日活製作此片是為了賣大場面、異國情懷和帥哥美女,換言之就是完全的商業考量,但中影同時也得肩負政治宣傳的責任,片中台灣民女竟不愛國軍,轉而奔向日男懷抱,如此情節據說觸怒蔣介石。中影方面只好找一個路人假扮石原裕次郎,拍攝了日男被炸死,民女與國軍上尉復合。

由此可見,拍攝反映軍事與政治題材的電影,還得揣摩上意,風險不小。加上軍事電影成本高,本來就不是容易操作的題材。《還我河山》(1966)這類以中國歷史故事為題,但具有明顯政治隱喻的作品,相形之下安全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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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 年《軍中芳草》報紙廣告。(圖片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發佈於《開放博物館》)

1971 年,局勢丕變,中華民國失去聯合國代表權,中共取而代之。面臨孤立處境,「反攻大陸」似乎早已成了遙不可及的目標,原本的堅定盟友日本也在 1972 年就做出斷交決定,台灣儼然陷入四面楚歌的局勢。就在這個背景之下,軍方支援的抗日大製作如《英烈千秋》(1974 )、《八百壯士》(1976)、《筧橋英烈傳》(1977)接連誕生,上述作品政治意識鮮明,並以煽情的民族主義情懷為特色,不過論起技術面來看,《筧橋》的空戰場面確實是難得奇觀,殊有觀賞性。

可以推論國民黨卯起來拍抗日還有另一原因,即爭奪所謂的中國正統的話語權。畢竟對日抗戰中,由國民黨領導是歷史事實。藉由抗日電影,可以讓國人感受到「我們才是正統中國人」的民族自豪感,儘管對於大多數台灣本省人而言,這些電影難免讓他們感到矛盾,因為就在三十年前,他們可是片中的反派角色。

與此同時,關於國共交戰的電影作品卻付之闕如,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國民黨在大陸戰場節節敗退,就算聚焦拍攝一些少數勝仗,也沒有意義,像是在鼓吹失敗主義。不過能拍的也都拍了,聚焦在外島戰場的《古寧頭大戰》(1980)、《血戰大二膽》(1982)和《八二三砲戰》(1986)等作是少數還能拿來「說嘴」的勝仗。

外島背景電影的迴響有限,說明這類軍事電影已讓觀眾感到疲乏,而且這些所謂的勝仗,確實不如八百壯士死守四行倉庫一樣可歌可泣。不過好玩的是,《血戰大二膽》是由新電影健將小野擔任編劇,片中其實已經可以看到有別於以往的劇情設計,例如一場舞台表演,竟是男士兵反串上台勞軍,堪稱台灣電影極早期的性別倒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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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戰爭電影逐漸失去歷史舞台,並不代表軍事題材就此消失。1987 年,金鰲勳執導的《報告班長》正式掀起軍教片浪潮,有別於過往對兵役體制較為嚴肅的描繪,《報告班長》以喜劇角度描寫軍旅生涯,後續也衍生了六部續集。

庾澄慶創作並演唱的同名主題曲描述「到了這裡你會成為頂天立地的大男孩/離開這裡你會成為成熟獨立的大男人」,完美點出電影所欲敘述的精髓,令當過兵的人產生濃濃情懷,也讓沒當過兵的人對這個成長蛻變的歷程不再這麼排斥。不過電影中這種「新兵入伍被班長電爆,之後發現班長的好,進而感受到自我成長」的情節,最後卻也演變成了一個萬年不變、被玩到爛的公式,金鰲勳其它執導的軍教電影如《想飛之傲空神鷹》(1993)、《超級班長》(1996)等作也都充滿自我重複。

趕在 1988 年上映的跟風之作、朱延平執導的《天才小兵》則幾乎立刻就把這個類型「玩壞」,儘管開頭以字卡指出片中時空是「2000 年新加坡」,但其實一看就知道故事背景在台灣,而沈文程飾演的原住民角色,被描繪成未開化的野人,角色詮釋則模仿《上帝也瘋狂 The Gods Must Be Crazy》(1980)中的歷蘇(N!xau),刻板印象玩過火,令人不敢直視。

陳俊良執導的《少爺當大兵》(1990)則直接在軍中讓豬哥亮上演他的招牌歌廳秀,公然以當今社會完全不能接受的性騷擾式笑話調戲江蕙。在朱延平執導的《狗蛋大兵》(1996)、《超級三等兵》(1997)中的國軍,在吳宗憲等喜劇笑匠的詮釋之下,已經失去保家衛國的士兵形象,而像是一群混水摸魚的「活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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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延平編導電影《狗蛋大兵》。(圖片來源:翻攝自網路)

或許這也反映了編導對服役的批判態度,歷經數十年戒備,兩岸沒有發生開戰的真正跡象,當兵淪為一種形式。若說金鰲勳的軍教片還有意透過庹宗華等角色樹立國軍的形象與權威,朱延平就是透過顛覆國軍形象來破除其威權象徵。事實上,觀眾可以同時認同他們電影,既可以相信金鰲勳電影之中對男孩歷經淬煉成男人的敘述,也會舉雙手同意朱延平電影對當兵這個「儀式」的嘲諷態度。

但無論這些電影有什麼樣的變化,它的共通點就是「敵人不見了」。1987 年起,軍教片浪潮的所有電影幾乎都隻字未提台灣的敵人是誰,也不知軍人保衛的人是誰,這或許是因為當時兩岸關係已經明顯緩解,已經沒有必要在電影中將中共樹立成敵人。

反而最有政治諷刺指涉的作品來自朱延平編導的《狗蛋大兵》,其中一場戲,吳宗憲飾演的班長想趁夜搬走美國物資,以戲謔的口吻向隊長說:「美國長期與我們為敵呀!你有沒有想過八國聯軍有他們一份啊?我們大陸撤退是被他們出賣的啊!我們退出聯合國是他們一手造成的!我現在拿的(物資)都是他們欠我們的。我不拿他們,我拿誰的啊?」儘管在是玩笑話,但也反映了某個時代下的「疑美論」主張。

21 世紀初,許多台灣影視工作者都在中國大陸淘金,沒有人會有興趣拍攝對抗中共的電影,更遑論是抗日的題材了。當然以台灣在當時的製作規模,也不可能再動員拍攝軍事大片。小型的獨立製作尚有處理軍事題材的可能,例如林書宇的短片《海巡尖兵》(2005)敘述了軍中的霸凌現象,似乎預示了 2013 年的洪仲丘事件。說「預示」恐怕不恰當,軍中霸凌早已行之有年,這類嚴肅描寫台灣軍紀問題的電影,可以追溯到黃明川富有前瞻性的《寶島大夢》(1993),儘管該片上映之時並沒有得到太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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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日攻擊》劇照。(圖片提供:零日文創)

仍有導演存在拍攝軍事大片的夢想,例如李崗與蕭力修執導的《想飛》(2014),不過粗糙的製作品質也讓觀眾敬謝不敏;同年問世的《軍中樂園》是以性工作者在時代下的處境為背景,製作品質更為理想,但市場一樣冷遇。隨後,曹瑞原執導的劇集《一把青》(2015-16)深得迴響,證明外省人觀點敘事、軍事題材仍有關注度。

不同世代的人聯想起以軍事為題的台灣影視作品,想到的作品很可能截然不同。既可能是 1970 年代的《八百壯士》,1980 年代的《報告班長》,也可能是 2010 年代的《一把青》。從中國式的民族主義情懷,一路發展到兵役制度本身所帶來的虛無感(服役的目的就是服役本身),到如今戰爭已經是一個歷史的代名詞,就像我們看《一把青》中的國共內戰背景一樣。

數十年來,台灣的軍事影視作品始終難以正面描繪兩岸的現實威脅,多數選擇模糊敵人,轉而描寫成長、虛無或懷舊。這或許正是台灣社會心態的縮影——在長期戒備與矛盾中,選擇以幽默或隱喻化解焦慮,而非直面危機。當對岸計劃推出《澎湖海戰》這樣描寫施琅收復台灣、帶有政治任務的作品時,台灣影視界或許更需要思考:我們是否準備好以自己的方式,去建構一個屬於台灣的當代軍事記憶與影像敘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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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郭振宇

撰稿

翁煌德

核稿編輯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郭振宇

視覺設計

羅比

圖片提供

零日攻擊、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