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社群的自介上,寫下「我是視傳系畢業的魚販第三代」這行字,是為了正視自己。
小時候在家裡幫忙的我,是很沒自信的。記得那時,班上喜歡的女生會和她阿媽一起來買魚,當下讓我覺得很尷尬。我會擔心對方是怎麼想我的,她會不會覺得我家在賣魚,就不想跟我有進一步的發展。但尷尬歸尷尬,我心底很清楚,家人非常辛苦。直到現在,跟朋友出去玩,我心裡還是會掛念著:「今天市場忙不忙?」
阿媽是郭氏漁業第一代老闆。在開始賣魚之前,家裡原本是開海產店。以前的日子比較辛苦,我們在高雄各個市場短暫停留過,後來來到小港二苓市場,一待就是快二十年。對我們家來說,這裡也算是郭氏漁業最具代表性的地方。


國小時,我會帶作業去魚攤寫,幫忙算錢、找錢。大概到了國高中,才開始學殺魚、剁魚。剛開始有一段撞牆期,比如冬天是吃烏魚子的季節,很多客人會來買烏魚子,我們會批整隻烏魚回來賣,就要幫客人把魚鱗、魚鰭、魚鰓和內臟清理乾淨,一不小心切得太凌亂,就知道這條魚要賠給客人了。當時壓力滿大的,但做久了慢慢抓到手感,現在已經很上手了。
大學畢業後,我直接回家賣魚,到現在大概兩年了。如果選擇做設計,我知道臺北一定有更多的機會。當初做職涯規劃時,我在腦海裡推演過,去廣告公司上班會變怎樣?回來阿媽這邊工作又會變怎樣?想完之後,我覺得在阿媽這邊比較自在,下班後還有時間做自己喜歡的音樂和畫畫。
這個產業,很多老一輩退休之後攤位就直接收掉了。很少有像我們家這樣,三兄弟一起回家接手。很多客人看到我們一家人一起工作,都覺得很難得,我也很珍惜,雖然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很容易吵架,但不能否認,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每天「登錄」市場的時間是早上六點。「鮮 (tshinn)、媠 (suí)、俗 (sio̍k),來買魚仔!」這是我賣魚的臺詞。聽媽媽說,這是爸爸年輕時會喊的,既然他現在沒在喊了,我就拿來用,也把它寫進我的歌裡。
在市場賣魚,我覺得最辛苦的就是熱,再來就是跟客人溝通。阿媽常教我們:「秤頭 (tshìn-thâu) 愛有。」我們做生意的,絕對不能讓客人有被佔便宜的感覺,「生理 (sing-lí) 才做會久」。我賣魚的技巧是跟家人學的,有阿媽的豪邁、媽媽的觀前顧後 (kuan-tsîng-kòo-āu),有時候也會學我爸在那邊跳舞,讓攤子氣氛熱絡起來。
但要說自己賣魚的風格是什麼,我其實不太確定,但我有一個小習慣,就是不會讓客人在等魚時被晾在一旁,我通常會主動去跟他們說魚處理的進度,不要讓他們有空等的感覺。我們家好像只有我會這麼做。


像這種服務的小細節可以讓我們家和其他魚攤不一樣。要跟人家競爭,就要端出自己的「拿手菜」。我們的拿手菜是我們對待客人很真心,想把服務做到最好。不過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強項,我對生意很好的魚攤其實是抱持著尊敬的態度,因為有些同行是在我們半夜還在睡覺的時間就去批魚,早了我們好幾個小時就登錄市場開始賣了。
至於這些手繪海報,也算是我們魚攤的一個特色。當初是因為客人都會一直問「按怎賣」,我就乾脆用畫的。爸爸以前也會自己畫海報,他也是學藝術的,原本是陶藝家,但因為當時做陶藝無法負擔家中開銷,最後選擇回來市場賣魚。你看到有些比較精緻,結合數字、字體設計和魚的圖案,是我下班時間慢慢畫的;有些比較潦草的,就是當下在攤位上快速撇出來的。


除了賣魚、畫畫,我平常還會唱歌、拍短影片、報名比賽,之後也有想要辦展、擺市集。家人有時會提醒:「賣魚仔嘛是愛顧。」我也會告訴自己要認真賣魚:「你是在賣魚的,不是在那邊畫畫給人家稱讚的。」
我有一首歌叫〈藝術榜樣〉,裡面有一句歌詞「誰說賣魚不能出人頭地,當遊戲」我很希望有一天,能夠靠著「賣魚」這個行業出人頭地。我希望大家看到我的作品時可以感受到,一個回家接家業、在傳統市場賣魚的年輕人,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他可以走出自己的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甚至成為另一個人的榜樣。
歌詞裡寫的「當遊戲」,不是指隨便玩玩的意思,賣魚是我的正職工作,創作是我喜歡做的事,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我可以一邊賣魚,一邊追自己的夢想。


老實說,直到現在,我有時候還是會對這個身份感到沒自信。我在社群上看到一個做漁業的男生分享,說女方的家人不支持他們在一起,覺得男方家做這個,女生嫁過去會很辛苦。看到類似的文章,我心裡還是會有一點代入感。我希望有一天,別人聽見我的職業時,會是尊敬的。
現在在市場賣魚已經沒有那麼好賺了。就像我那首歌唱完「誰說賣魚不能出人頭地,當遊戲」之後,下一句歌詞寫的「拼命抱怨這個環境,沒人想聽」我知道與其一直抱怨環境,不如自己想辦法找出路。只要有空閒的時間,我都會試著去增加收入,像是發揮我的設計專長,賣自己設計的 T-shirt 和周邊,或是找其他變通的方法。
說到底,其實在菜市場賣魚、站在攤位前招呼客人的那個當下,我是自信的。因為我知道:「只要認真工作,大自然會做最好的安排。」這是我們家大人從小一直跟三兄弟說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