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守歲是過年最令人期待的事,平日被限制晚睡的孩子,終於有了熬夜的正當理由。通常在晚餐圍爐後,我、妹妹、堂弟、堂妹、阿叔、Auntie,會在客廳展開鬼片馬拉松——輪流去把膀胱裡的水分排空(廁所是鬼最常出沒的地方);決定位子總會花上一些時間(沒有人想坐最邊邊);最後切記把被子、毯子裹在身上(我們深信如此能有效杜絕與鬼接觸)。完成以上流程鬼片才能開始播放。

我們家並不那麼傳統,不忌諱新年鬼來鬼去的,鬼片幾乎是過年的本體,吉祥話則是大人的儀式:「新年快樂!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對幼時的我來說,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是理所當然,哪會需要特別祝福。
新年第一個行程,阿叔帶著我們偷溜出門。漆黑的夜裡一群人躁動著,最高品質靜悄悄,躡手躡腳抓起羽絨大衣,戴上手套和毛帽,以最高效率飛奔上車。那是我第一次體會,不久前在何嘉仁美語補習班學到的「胃裡有蝴蝶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具體而言是什麼感覺。規矩之外的世界極其迷人。
裝著一群小孩的車駛到河堤,後車廂打開來全是鞭炮、煙火和仙女棒,像是走私軍火商一家的深夜叛逃。成排煙火擺在地上,阿叔點燃之後奔跑,眾人仰頭,屏息,火花近得我感覺自己的生命也正在綻放。第一場煙火,第一發沖天炮,第一根仙女棒,往後無論是臺北 101 的、迪士尼的、能夠俯瞰整座城市的,都不及那晚不斷向上迸發的金蔥色火光。
那時河堤大概還沒禁止煙火,不過就算有,我也不意外。阿叔天生擅長叛亂,偷放個煙火算是小事,他年輕時風流,闖禍之餘還懂得與人搏感情,進出警局幾次,結交了不少朋友。成家後他收斂許多,每當浪子之心又蠢蠢欲動,就找我一起湊別人的熱鬧,夢回彼時在街頭混的風光。
家的位置處在紛爭頻仍地帶,每每聽到路上傳來叫罵聲,不用幾秒鐘,阿叔就來敲我房門:「涵子,睏矣未(khùn-ah-buē)?」叔姪兩人湊近窗台隔岸觀火,連紗窗也得打開才聽得清吵架內容,阿叔以身經百戰之姿為我進行戰術分析。另些時候,則是大包小包的大腸麵線滷味炸雞串燒豆花燒仙草,配著他年輕時的「冒險」故事。這些故事後來長成我深夜獨自走在路上時的膽量,每當我想像自己是他,就能邁開大步什麼也不怕。
若要說唯一學不來的,是阿叔那一身渾然天成的雅痞帥勁,就連後來病時也依舊如此。


前年春節,一家人浩浩蕩蕩搭捷運遊淡水。我就算沒混過街頭,也看過不少黑幫電影,電影裡一群人走路起來搖擺,一言不合就喊打,猜是人多底氣就足,自然有昂首闊步的本錢。
和家人走春恰似《角頭》續作,一行人共九個,隊伍說大不大,但各個嗓門都大,行進間團結自信,有打有鬧,年齡從十八到八十。到了淡水也沒做什麼,就是安頓好奶奶後各自分頭覓食,再回到基地集合。吹著風,曬太陽,一邊分享手邊的食物,如此和諧共融的場景似是人類身為社群動物的典範。
我一直覺得我們是風格特異的家庭,一起出門好玩的從來不是景點本身,而是在捷運站互相創治(tshòng-tī),在搖晃的捷運上抓緊彼此,出站後勾著手漫步的那些瑣碎小事。
離開前,全家在風大的河畔請人拍照,幾個人燦笑,幾個人沒抓準快門時機閉眼了。我把合照設為家庭 Line 群組的背景照片,那是那一年裡最好的時刻。

去年過年圍爐,一副乾淨的碗筷擺在豐盛菜盤之間,眾人持筷的手穿梭,默契地沒讓一滴湯汁弄髒那副碗筷。
中間的湯鍋滾著——
來自三蘆,年齡層最廣最氣派的走春 Squad,如今已是永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