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缺失時代，展覽如何成為孩子認識世界的起點——前生態研究者謝宗佑 ╳ 兒童文化設計師林宇儂

你還記得赤腳踩在泥土裡的感覺嗎？風吹過樹葉時聽見了什麼聲音？又有多久沒有因為發現腳邊的昆蟲與花朵而感到驚喜——這些與自然相遇的經驗，對於當代兒童而言已然稀缺。當科技取代了真實的身體經驗，兒童的注意力被框限在狹小的螢幕裡，逐漸削弱了探索與感知環境的本能。

面對這樣的時代警訊，在制式教育之外，展覽中的感官體驗成為引導孩子連結自然的新途徑——桃園市立圖書館與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合作推出《五感山徑：臺灣森林的感官之旅》親子生態特展，將臺灣森林的聲音、氣味與觸感融入室內場館，讓孩子能在熟悉的城市空間裡，重新開啟對自然的想像。

本文邀請前生態研究者謝宗佑，以及專注於兒童體驗與策展的兒童文化設計師林宇儂，分別從生態學視野與兒童文化設計角度，分享對於當代兒童與自然互動的觀察，並思考展覽作為連結都市與自然經驗的可能。

當代共同的課題：自然缺失症

美國作家 Richard Louv 曾以「自然缺失症 (Nature-Deficit Disorder)」概念探討此現象。他指出，當孩子缺乏與大自然互動的機會，便會失去透過身體感知世界、建立環境連結的珍貴體驗，進而影響其身心發展。

數位產品與短影音的普及，是改變兒童感知功能的重要因素之一。謝宗佑觀察，短影音透過快速剪輯讓使用者能在極短時間內獲得滿足，孩子只需要滑動螢幕，就能捨棄不喜歡的內容，去追求新的刺激。談起向自然學習，他認為「在野外沒有保證班」，與自然相處往往需要耐心與專注。他舉例，觀察一隻蒼鷺覓食，「牠們現在站著不動可能是在休息，可能等一下突然從水中抓一隻魚來吃⋯⋯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你只能一直看。」自然的隨機性讓孩子必須投入更多注意力，練習覺察環境中的細微變化。

林宇儂則從感官經驗的角度補充，數位媒體雖然能提供高度刺激，但主要集中於單一感官經驗；相較之下，自然環境提供的是多層次且同步發生的刺激。孩子走進森林時，不只是看見樹木與植物，也同時聞到泥土氣味、聽見鳥鳴與風聲，感受腳底的觸感，練習讓身體平衡⋯⋯，在自然的情境下，孩子能夠直覺地開啟感官和身體，培養更深層的專注力與理解力。

除了科技影響，社會氛圍與環境條件也是造成自然缺失現象的原因之一。林宇儂分享過去在瑞典進行兒童文化設計研究時的觀察。當地許多學校周圍就是森林，在戶外課程裡，老師與學生的角色對調，讓一群九歲小朋友引領他們走進自然，孩子們一走到森林就開始爬樹、跳來跳去，林宇儂笑說，自己是現場唯一會緊張的人。這次經驗也讓林宇儂意識到，不同社會與教育文化對風險、兒童自主性及戶外探索，有著非常不同的理解。在瑞典，師長並非忽視安全，而是讓孩子在成人支持下接觸可判斷、可承擔的適度風險，逐漸建立對身體與環境的認識。林宇儂認為，這樣的信任與風險教育十分值得臺灣借鏡；許多時候，孩子受限於大人的過度保護與焦慮，失去了自在探索自然的機會。

用身體去認識生活的土地

真實的身體經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將課本上抽象的環境議題，內化成自己的理解。林宇儂在瑞典幼兒園教育中，看見老師帶領四、五歲的孩子長期觀察埋在土中的木片、香蕉皮與塑膠吸管。「孩子們會發現，香蕉皮逐漸腐爛，最後變成土了；塑膠吸管則仍維持原貌。」透過這樣的學習，他們將理解資源、生命與土地之間的關係，環保意識自然而然地在心底深根。

自然經驗同時也能幫助孩子建立與在地土地的連結。謝宗佑觀察到，過去臺灣兒童接觸動物時，常透過繪本或大眾文化認識大象、獅子、長頸鹿等國外的物種，卻較少了解臺灣原生動植物。除了動物園之外，臺灣擁有豐富的森林資源，他也鼓勵家長帶著孩子走進野外，去認識生活在臺灣的動物如鳳頭蒼鷹、夜鷹、白鼻心、黃喉貂，理解這座島上動物的多樣性。

這樣的認識，有助於減少人與野生動物之間因陌生而產生的刻板印象與污名。謝宗佑舉例，許多人對蛇類或獼猴抱持負面印象，往往源自不了解。透過生態教育，孩子能理解臺灣多數蛇類不會主動攻擊人；獼猴則需保持適當距離、食物不外露等方法，與之和平共處。當人們開始理解物種的習性與生存需求，便能減少人獸之間的衝突，培養與自然共存態度。

展覽作為與自然連結的第一步

如今身處高度都市化的生活環境，並不是每個孩子都有機會經常走入森林或戶外場域。展覽、圖書館與美術館等公共文化空間便扮演著補足自然教育的重要場域。

謝宗佑認為，透過展覽傳遞生態知識有兩大優勢：場館的易達性與主題性：人們不需要花很多交通與時間成本便能到達，且主題式展覽能讓大家在一次參觀經驗中，體驗到許多不同的東西。雖然室內展示無法完全取代真實森林中的體驗，他舉例《五感之森》展場裡的聲音、氣味、觸感同樣會在孩子心中留下對自然的初步印象。例如展場中模擬檜木森林的氣味、高低海拔環境中的鳥鳴聲，或不同植物葉片所呈現出的觸感差異，都可能成為未來孩子走入戶外時的重要記憶線索——展覽就像一個「鉤子」，當孩子日後走進公園、山林或步道，再次聞到類似的氣味、聽見熟悉的聲音，過去在展場累積的感官記憶便會與真實經驗產生連結，進一步引發探索自然的動機。

在兒童展覽的互動設計上，林宇儂主張打破傳統單向傳達知識的方式，以「沒有標準答案」為原則，鼓勵將兒童視為主體的探索學習。他曾在《你看!? LOOK!?》展覽中，直接以孩子對藝術作品的觀看、提問與詮釋，取代由專家撰寫的制式說明牌，讓兒童不再只是展覽的學習者，他們的話語與想法本身也成為展覽知識的一部分。

林宇儂特別提到，親子展覽設計除了兒童之外，家長也是他們期望溝通的對象。「我想要讓家長在陪伴孩子觀展的過程中，看見自己的小孩是有能力的，他有自主性、他其實認識很多事情，也比你想像得更有創造力。」

展覽作為親子共學的重要平台，兩人不約而同地觀察到，許多家長參與自然展覽時，常因為擔心自己缺乏生態知識，無法回答孩子的提問而有壓力。林宇儂說，展覽現場通常會有提供給陪伴者的引導，讓家長藉著導覽單、陪玩單等輔助素材，成為「陪孩子一起玩、一起探索的人」。

謝宗佑鼓勵家長放下提供解答的壓力，在自然教育中能與孩子一起練習對於未知環境中保持好奇，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他也特別談到，自己非常喜歡這次《五感山徑》中「閱讀選書」的巧思，體現了圖書館策展的真義。近年有許多精彩的臺灣本土生態書寫與科普繪本，除了豐富的知識之外，也融入了個人生命經驗與臺灣這片土地的人文歷史，讀者更能從中獲得共鳴。

離開展場後，閱讀與日常觀察便能成為自然經驗的延伸。無論是走進山林、在家附近的公園散步，或翻開一本書，只要帶著好奇與探索的心，孩子與自然的連結便能在一次次相遇中累積，逐漸發展出對這片土地的理解、認同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