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水患將至的消息,Awa 把書店裡的物品架高,為防災做好萬全準備。當天,鄰里間生活如常、早餐照買。「前一天聽說 8 點到 11 點會開始溢流,結果沒有。等到 12 點、1 點,還是沒有。」直到下午兩點多,溢流的消息才真正傳開,先生 Moli 希望回到地勢較高的太巴塱避險,但 Awa 只想留在書店。大概會淹水吧,她想,等水退後打算立刻著手打掃。沒想到後來事態的發展完全在意料之外。
聽見外頭有人高喊「水來了」時,兩人都還捧著電腦遠端工作中。機車行經濺起的水花高得異常,消防人員相繼奔走移車,街道在眼前變成河道。十分鐘後,各界消息幾乎成了鐵證——馬太鞍溪橋斷了。Awa 沒有餘裕思考,大水來得又急又快,從四面八方、從各個縫隙湧入。「家裡的兩隻狗被嚇到躲起來。我只能在泥水裡抓牠們,心裡想著,如果十秒內再抓不到,就只能放棄。」
所幸,狗是成功喚回了,但成堆的書卻只能隨著浮起的桌腳向各處沖散。

從泥濘中重整的彼心閱讀休息站
去年 5 月,「Pising彼心書店」在花蓮中區藝文基地重新開幕。這間落腳鄉鎮蛋黃區的獨立書店,由 Awa 和 Moli 共同經營,其前身是依傍麵包果樹、坐落光復車站前大正時期百年站長宿舍的「Pasela’an 緩緩書屋」。走過三年點滴和租約到期的烏煙瘴氣,總算自新據點再出發——或許也正因如此,他們比誰都明白,重新開始從來都不容易。
9 月 23 日馬太鞍溪堰塞湖洪災那天,兩人兩狗在書店的二樓垂直避難,一直待到晚上 11 點。夜裡水勢漸漸退去,花蓮市區的救難隊帶著橡皮艇出現,將災民們一一接往安置中心;隔天回到事發現場,發現鐵門被沖破了,「彼心」的招牌陷在滿地泥濘,一切恍如隔世,沒有人真正準備好打理家園。
頭兩天的驚魂未定,加上頻頻誤傳的溢流警報,使得場面一度陷入混亂。「大概到第三天吧,才能開始面對。要整理打掃,要借車子,還得請花蓮市的家人先把狗接走。」Awa 說,先是認識的朋友們、部落間的年齡階層組織迅速集結,再到民間力量和志工們一人一鏟的投入,第一階段清淤作業才能比想像中更順利地進行。


隨著書店一樓陸續清理完成,Awa 也決定暫時將場域轉型為「彼心閱讀休息站」,她說:「災後幾天真的很像世界末日,外頭和這個空間完全是兩個世界。精神層面,大家都很需要一個過渡的地方來安頓情緒。」於是,彼心的一樓便暫作縣政府行政團隊的臨時辦公空間,無恙的二樓則對外開放,讓所有人都能進來閱讀和歇息。角落不僅擺放各式物資供人自由取用,還有志工自發提供按摩服務;加上冷氣、音樂和友人送來的精油擴香,一上樓的空間氛圍就不一樣了。
作為受災戶,怎麼還有辦法在收拾狼藉之餘,思考清出的空間如何再對外提供支援?Awa 聽了卻顯得稀鬆平常,「不是只有我,我們社區的人其實都在做類似的事情耶。大家整理完自己的家也閒不住,反正空空如也,就乾脆變成物資站。彼此都需要幫忙,也會去想,自己的空間能不能轉換成第二階段的任務。」

坐下來,真正去聽對方想說什麼
但也是到了事發第三天,創傷後的情緒才開始反撲。
回顧糖廠仍在運轉的繁盛時光,即便後來停產、轉型為觀光糖廠,這裡依舊是光復鄉生活機能最集中的區域。如今,許多田區和住宅都被淹沒,不少商家的老闆上了年紀,生財器具被沖毀後已無力從頭來過;有些居民為了生活、為了讓孩子安心上學,也只得遷往鳳林、瑞穗,甚至玉里。
迫於現實壓力所致,這些 Awa 都能理解,「但聽了真的覺得好難過。現在很多人來光復,是為了救災;火車站前會有人停下來,也是因為救災。可是等這一波過去,如果店都不再開了,那人當然就會越來越少。」
傷口尚未癒合,未來依然不可知。眼下關於災後復原的討論紛起,有人說需要更多大型機具進場,有人認為應修築超級堤防,更有人主張撤村蓋永久屋才是解決之道——然而,這些當代視角下的防災邏輯,之於部落族人其實相當遙遠。
「永久屋就是剝奪一個部落的文化生命。」Awa 說,「它讓人搬到一個不熟悉的地方,叫你住在那裡,卻也同時拆散了你與土地、與文化脈絡之間的連結。」
作為一名太巴塱阿美族的媳婦,她坦言很多時候部落的機制與討論方式乍看不那麼有效率,卻蘊藏了先人代代積累的教誨與智慧,「很多返鄉青年一開始也會納悶,為什麼老人家總要把那些久遠的往事翻出來講,可是一次、兩次之後,我們還真的就學會坐下來,真正去聽對方想說什麼。」
曾經的水路或乾涸、或改道,前人的話語總有其先驗之處,後人只能一點一滴將遺忘拾回。而最重要的,絕對是相信生活的經驗,並懷抱無與倫比的耐心。

重要的是,彼此的心能在一起
災後第 11 天,光復市區的統冠超市恢復營業。儘管復健之路漫長,但有賴各界的支援與努力,生活確實逐步趨向常軌。
以往的震災因危險性高、急難救助迫切,災區幾乎不可能乘載如此龐大的人流,光復這次的情況實屬罕見。「但我覺得這反而是一個很好的機會,」Awa 說,許多志工或許是第一次來到光復,透過相互照應,建立了難得的連結。她笑著補充:「他們現在都知道佛祖街、敦厚路還有中學街在哪裡了。」
除了全台湧現的「鏟子超人」,也有書籍修復師在得知彼心書店的慘況後義不容辭地前來協助。這些被泥水浸透的書本,藉由紙巾吸水乾燥、逐一剝除附著的泥塊後,得以露出原本的面貌。至於其他受損嚴重、已無力搶救的書本,則留下作為「大體老師」。
Awa 幽默而不失篤定地說:「所謂書的大體老師,意思是它或許已經無法被修復,但我們仍然希望讓大家知道——它的存在,就是這場事件的發生。」
近年花蓮陸續經歷 918、403 地震與颱風侵襲,災難的痕跡從未真正遠離。然而,與其說花蓮多災多難,不如說這片土地本就是不斷生成與修復的所在,而復元的第一步,便是繼續生活。這些日子,Awa 持續在臉書分享見聞,照常前往市集擺攤、串聯大大小小的社群,也錄下災後光復的第一場雨。戲劇系出身的她,長年透過書店積極推廣藝文,但比起活動本身,她亦明白:重要的,一直都是人。
「這裡的人在乎的,其實是我們如何認識彼此、關心對方在意的事,讓生活中能有更多真實的對話。」一如書店取名「Pising」,音近「彼心」,在阿美語中的意思是「臉」。Awa 說,過去一年多,書店的觀光客少了,但在地的面孔變多了。
未來,彼心書店樂見更多相遇的發生,也歡迎所有人來到這個空間——面對面、相互傾聽,試著鬆動人與人之間的隔閡。那麼即使災難來襲,歧異與衝突不足為懼,人心的距離總有機會重新聚攏。
上街採買、料理打蛋,想念一碗野菜湯——Awa 聽部落裡的人說,塵埃落定後要去河邊抓魚。此刻的他們愈加確信:最長遠的療癒,其實是來自選擇和生活節奏的掌握,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屬於彼此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