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是種過敏。但最初我不討厭過年。
在幼時的我看來,那是一年中難得可以見到兩個大我兩輪的哥哥、並建立關係的機會,我們並不一起長大,我卻擅自將他們視為同伴。他們懂電腦,懂智慧型手機,懂流行語,懂舶來的品牌、潮流,是比我更靠近世界的人。過年本質傳統,卻進口了新事物。為此我甘願忍受那一套繁文縟節與吵吵鬧鬧。
然而時間帶來的扞格比我想像中巨大。後來哥哥結了婚,育有各自的小孩;而我也長大,開始知道曾經被我當成流行尖端的哥哥,其實距離世界仍有一段時間差。何況我玩社群更兇,不再需要透過他們獲知當下正在發生什麼。
過年唯一的好處不見了,一切傳統就只歸於傳統:一個發號施令的爸爸,一個勞動的媽媽,兩個哥哥與嫂嫂以及他們各自的小孩。一張餐桌上好多張嘴,一條街上好多條鞭炮。好吵,真的好吵。
我把自己關進房間,想就此隔絕某些團圓時酬酢的義務,隔絕一切陳舊與喧嘩。春節姿勢是我的武裝姿勢,當然那不會是一個太好看的姿勢。只是每到這時候,我的姪子姪女們總會在房門外大喊:「浩瑋叔叔,吃飯囉——」那一句拉長的破折號就像武器被投擲進來。防護罩失靈,我走出房間,坐下,機械式地動動筷子,盛飯夾菜加湯交談,收到紅包又再遞出紅包。回房間。
回房間,跟狗狗窩在床上滑短影音,忍受笑聲與鞭炮,想著就這樣過完這一夜吧——卻覺得自己像罪人。散會後,媽媽來我房間數今年收到的紅包,清算多少的愛化為數字,多少的數字又驗算了愛。我總是更加意識到,自己並不身處一個太糟的家庭,儘管它仍過份保守,爸媽的某些作為使我不安,但那些創傷都沒有撕裂到,我能視逃逸與迴避為一種理當如此的解脫。
我媽愛我,我爸愛我,我哥愛我,我也愛他們——然而也是愛,讓我的格格不入構成一種罪過。有時候我更寧願那之間是淡漠,或許這樣還比較輕鬆。
愛讓他們關心我的生活,關心我的書寫,關心我的耳洞與臉色。曾經我也大聲朗讀過得狀元的作文當作春節時分的餘興節目;但如今他們要在我面前點開任何一篇文章,都只會讓腥的更腥、齟齬的更齟齬。(像是這篇。拜託他們不要看到。)於是我學會冷起一張臉,抵擋愛,抵擋給予,才得以抵擋名為過年的過敏。
一如每年壓歲錢塞進枕頭,其實都讓我睡得不太舒服——現在才想通,那種不舒服不只屬於過年,更屬於愛。
作者|吳浩瑋 @little__razor
吳浩瑋。2001,現職 BIOS monthly 編輯。
𝐒𝐩𝐞𝐜𝐢𝐚𝐥 𝐅𝐞𝐚𝐭𝐮𝐫𝐞.我的春節姿勢
今年,你怎麼度過春節呢?隨著家的樣板鬆動,在這個團圓的日子裡,似乎也產生更多渡過春節的姿勢。用自己愉快的姿勢走過年節,新年快樂,希望今年,也是一個讓自己舒適自在的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