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事件爆發時,陳川鏡還是台大法律系的學生。
他和李登輝是淡水中學的同學,也師出同一間劍道館。但面對灰暗時代的壓力,兩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李登輝決定走入體制,推動改革;陳川鏡則不願進入司法體系工作,而是回到彰化開設書店。
「南方書店」於 1954 年正式開張,地點鄰近彰化車站,主要販售學校參考書,以及武術、相命、通書等。那是一間小書店足以養活七個家庭的年代,除了維持家計,陳川鏡還能請得起掌櫃、司機、業務與幾位店員。攢了一筆積蓄後,陳川鏡甚至辦起自己的雜誌,買一本就送一張唱片,行銷手筆毫不手軟。
但對於六十多年前的台灣社會而言,這本《銀星雜誌》來得太早了,內容有點類似現在的生活風格雜誌,難以吸引生活普遍艱苦的台灣人,最後只推出了兩期便作收。陳川鏡的兒子陳潤星還記得,他鮮少看過父母吵架,母親當時卻因為家裡印製《銀星雜誌》花了很多錢,激動地在父親面前甩稿子。


到了陳潤星讀台北工專的 1980 年代,南方書店私下販售過黨外雜誌,警總的人三不五時會來抄一次。但就他們觀察,動作不算大,那時已經可以感受到壓抑的政治氛圍正逐漸被衝破。
1987 年,戒嚴令解除。
隔年,陳潤星接獲了父親去世的消息。他從台北返回彰化,和妻子陳劉富美一起接手經營南方書店。
被客人教著怎麼做書店
1990 年代,參考書的供應模式開始出現變化,不少出版社業務繞過了書店通路,直接進到校園裡做銷售,這讓南方書店不得不面對經營策略的調整。
幸好當時出版管制鬆綁,大小出版社林立,南方書店便將經營重心轉往叢書,以及漫畫、文具、電腦遊戲、體育用品、影印服務等,順應著在地民眾需求與流行趨勢。他們尤其對 2001 年創刊的《壹週刊》印象深刻,那天業務除了一疊雜誌,還帶了一堆蘋果過來,說讀者買一本就送一顆蘋果。原本書店還擔心發不完,但辛辣的《壹週刊》那時對台灣人來說實在太新鮮了,最後蘋果一顆也沒剩下。
網路尚未普及的年代,書店是人們取得資訊和娛樂的重要管道。只是南方書店接下來便察覺,當這類週刊雜誌的銷售數量開始減少時,正代表網路、手機逐漸要取代書籍與書店的地位了。



陳潤星的兒子陳峻昕,原本在相機廠工作,2018 年他回到彰化,和姊姊陳筑閔一起成為書店第三代經營者。回家的理由,一方面是父母年紀大了;另一方面,他也算是智慧型手機的受災戶——隨著手機拍攝性能越來越好,他明顯感覺到公司的規模、福利和待遇都出現了縮限。
陳家曾開過家族會議,討論要不要乾脆把店收掉。
店最後還是沒收。除了不捨,陳峻昕說其實還有更現實面的問題,「每次被人家問是不是有什麼使命感,我都說沒有沒有沒有⋯⋯最大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但眼看彰化的書店同業隨著時代進程紛紛拉下鐵門永久歇業,姊弟倆明確意識到轉型的迫切性。於是依讀者需求漸漸調整選書,並裁撤一些書櫃,增加閱讀空間,讓顧客能多在此駐足。如今寬敞的地下室也舉辦讀書會、新書發表、演講等活動,強化書店作為文化場域的特性,建立與消費者之間的社群關係。
「要說我們是什麼樣的書店?——其實我們是被客人教著怎麼做書店的。」陳峻昕說,他們仍然延續傳統書店「因需求而生」的精神,而如今的台灣人,正對於本土文化相關的內容或知識感到非常有興趣。

找到自己的位置
2025 年 1 月,國民黨籍立委陳玉珍的言論,徹底激怒了陳峻昕。
藍白兩黨今年大幅度凍刪中央政府總預算,其中陳玉珍提案刪除公視 23 億元,離島出版社總編何欣潔於個人社群平台表態反對刪除預算,陳玉珍則在貼文下方留言「丟掉那隻要飯的碗」。儘管國民黨團協商後修正公視預算案凍刪幅度,文化部 34 億元預算也將解凍,但已引起文化界的強烈不滿。
作為獨立書店、文化場域的前線,南方書店知道不合理凍刪預算對文化產業造成的傷害,也知道書店、作家與出版社在各自領域中付出了多少心力,並不是「要飯的」。
藉由姊姊陳筑閔的牽線,南方書店開始協助簽署、收件彰化縣國民黨籍立委謝衣鳳,以及台中六個選區立委的罷免連署書,試圖扭轉局勢。

謝衣鳳代表的「謝家」有錢有勢,是長期壟斷彰化縣第三選區的政治家族。南方書店曾遇過一位謝家的鄰居,特別從溪洲來找他們簽連署書,就怕被當地人認出來。而這幾個月下來,因為交通便利,從台中搭火車只要十分鐘,書店收到最多的反而是台中的連署書,還有不少從顏寬恆選區前來簽連署的民眾。
如今,謝衣鳳罷免案已宣告未達標不成立,台中則有望全部進入第三階段。陳峻昕認為,民主社會一定會有走錯方向的時候,但人們也都擁有藉由行動修正錯誤的權利,不要打錯方向盤卻往懸崖緊踩油門。
陳潤星補充,他從小就看不慣國民黨處理公共事務的方式,認為一直以來總是處理得很淺碟,將政黨利益擺在群眾利益之前。他尤其看不慣黨主席朱立倫宣稱執政黨是「獨裁與戒嚴」,「騙人喔!我這種年紀是經歷過獨裁、戒嚴的人,什麼叫獨裁什麼叫戒嚴?這是你讀到博士的人會講出來的話嗎?」
1954 年以來,南方書店始終「因需求而生」,順應著時代變化不斷調整定位。到了民主時代,他們確信書店是一處提供人們相互溝通理解、培養思辨能力的場域。但對陳家來說,在野黨的手段似乎卻想讓人們不要關心彼此,也不要具有批判政治的思辨能力,這對獨立書店和民主社會都是一種傷害。

「這個情勢下沒有人能置身事外。」陳峻昕說,這是南方書店之所以站出來的原因。
就像過去幾次那樣,時代的壓力逼近,南方書店再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些(沒事幹嘛)搞政治的書店】
2025 年轟轟烈烈的「大罷免潮」即將於 7 月 26 日進入投票階段。
在這場社會行動的推進過程中,其實有許多獨立書店提供助力,化身為連署據點,串連起來自街頭巷尾的民意。但同時也少不了一些人質疑:欸,書店都快倒光光了,不想怎麼賣書,沒事搞什麼政治?
不不不,在台灣民主運動的發展歷程中,獨立書店一直扮演關鍵角色。從威權時期提供黨外雜誌與集會空間,到解嚴後持續透過講座或活動介入公共議題,書店,從來不只是賣書的地方。
只是,對於這些賣書人來說,「參與政治」究竟意味著什麼?又為什麼有必要?從台北、桃園到彰化,這三間書店各有不同的故事,也都持續我們所身處的民主社會,創造連結與對話。從勞權到性別,從太陽花到青鳥,知識充值、民主外帶,用自由,寫台灣書店思想啟蒙的續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