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學派與老齡相對論:馬欣與宇文正談超高齡社會的去敏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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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馬欣與宇文正兩位作家談老年,如同看訪預售屋一般,她們從社會到經濟談及各種老的層面,當人人恐老,或許也是正式宣告——「超高齡社會」的來臨。

恐老經濟與少女學派

談論,往往伴隨未知與恐懼,馬欣認為,當整個世界正流行起公仔娃娃、啦啦隊女孩的「幼態經濟」,少子化帶來的高齡社會也正進入集體恐老;然而集體恐懼也不總是缺點,馬欣形容,從中也感受到一種異樣的陪伴感,不再像她們父母一代,面對老去,只無言獨上西樓。

即使是年輕人也會有未能及時跟上 AI 科技或者某些浪潮的不安,這也形成另一種恐老。當所有的經濟都與「恐老」相關,馬欣說:「像夏天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泳池裡,擠得要死,這個時代反而蠻有意思的。」新的社會價值是某種恆常的年輕,整型與追星文化都在告訴我們,越年輕越恐老。

剛從聯合報副刊退休不到一年的宇文正,過往總與許多年輕同事一起聊韓劇、談追星;馬欣也同意寫作、出版行業的人,較能認識年輕的一代,於是更不易感知到傳統定義的「老去」,像是她至今都還會跟著朋友坐高鐵去追吉伊卡哇、熬夜辦一場恐怖片大會,生活形態已不是年輕與否的指標。宇文正觀察到超高齡社會更像在提早告訴每個人面對自我,年輕人比從前更對社群厭煩,更想要安靜的狀態,於是紛紛轉去登山、潛水……恐老盡頭無邊無際,像天邊一朵幻雲,難以分辨,張愛玲說年輕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現代人更是三十歲就自稱大叔阿姨。

宇文正清楚記得彼時,楊澤幫李維菁的第一本書《我是許涼涼》作序,成就了一種女人才有的「少女學」。那時她非常吃驚,因為當時李維菁的年紀已與「少女」的定義相當遠。如今想起,也可能是恐老的一體兩面,社會開始非常注意少年跟少女感,「這也是當我還是真正少女的時候,沒有聽過的事。」少女化開始遍布各個年齡層,不管幾歲都可以為偶像應援,大家不自覺地進入一種少女形態,它本來就是一個經濟的催眠效果,召喚人們進入一種狀態。比方說一群四十歲左右的人,忽然發現當年的偶像重新克服生涯危機出現時,卻會拚命應援到凌晨三點,銅幣的一面是重新啟動的少女心,一面或許是更不自覺的不服老。

YJC 7287 調整

在我的房間,在我的燈光下,我脫光,鼓起勇氣檢視自己,皺紋、痣以及對稱的瑕疵。就算把腿張得很開很開,也看不到裡頭的答案,裡頭沒有深度,無法與自己相遇。

《我是許涼涼》
《我是許涼涼》

《我是許涼涼》

小說以都會女子的愛情故事為主軸,探討現代女性在愛情、生活和社會中的掙扎與現實。著墨在「女大男小」或「男大女小」的戀愛關係,這些年齡差距成為感情中的障礙,但真正的問題不僅在於年齡,而在於階級與社會期望。這些差異往往讓感情變得更加艱難。

作者在其中凝視與審視的女性的身體、不安、脆弱、強悍,刻劃出城市裡高齡單身女子的群像。這群不符合家庭敘事路線的女性,使得小說姿態奠定了一種破除女性年齡的「城市少女學」,當今以「老阿姨」自嘲自貶,也宛若老少女的另一種華麗轉身

記憶的廢墟寶藏

從 5566 到 ENERGY、F4 與韓流的二代團回歸,馬欣認為正在步入中年前後的一代,都是被這些偶像餵養大的,像是對許多人來說「傑尼斯」的瓦解與巔峰,更是一個記憶的廢墟,或許已不只是恐老,她如此定義道:「那更像是某一種無可取代鄉愁的抵達。」追悼不再流行的風格與青春。

追星除了溯舊也可以迎新,宇文正也分享近年她與閨蜜們組成了一個「(朴)寶劍的甜心」群組,不分時代,她們也都同意,女性喜歡的偶像形象,不若男性對於年輕肉體的膜拜,許多時候更出於一種「真切的關懷」,宇文正補充自己的真心觀察:「就像朴寶劍不只是帥,他在演戲時發出的光,感覺是源於他內在的善……」(馬欣則無條件支持孔劉。)

「為老不尊」或是「敬老尊賢」的觀念,正在被重新建構。宇文正說對老的恐懼戰勝了舊文化的「尚老」;馬欣舉坂本龍一與樹木希林來說,老得聰明與自在的典範總是少數,整體的老去面貌糊成一片,就像是史蒂芬金的《迷霧驚魂》般,一群人對於老之將至,只想到長照與沒付完的房貸,就像面對未知怪物,該如何去尊崇所謂的「老」呢?就像這幾年經常被炎上的「博愛座」與高齡駕車事件,媒體與社會更不斷刺激著發炎的膿點,不分年齡,大家都有自己的委屈。

老與所終?

第一層霧散,宇文正與馬欣坦言,老的感受永遠是身體快過心靈,宇文正說起四十多歲之際,發現老花、坐長途飛機膝蓋不適……「那時才知道,這就是中年,都是身體先來提醒我。」她們也都在某天才忽然發現——原來吃東西會胖,馬欣回憶當時,以為自己生病了,去看中醫,才發現其實只是年紀大了。

相較自身的老去,每個人先接觸、體驗的或許都是親人的老去,宇文正和馬欣身邊許多長輩至親都已離開,宇文正從照護過的老年親人,反身思考,認為不同年代有不同擔憂:「過往世代在老後無法與自己相處的問題,會越來越少,因為從我們開始,是到老都在努力搶回自己時間的一代。」

馬欣回憶,她是在一個連姊姊都大上一輪的高齡家族長成,一路陪護與送別,像是活在一個對恐老「去敏」的世界,如預告片一般預習就醫、陪病甚至氣味。因此後來她面對母親罹癌又失智後長達十年的長照,竟有種小時候的操練,原來都是為了今日的感受,她以肌肉群的訓練形容,若不是這般養成了心靈肌肉,可能終會崩潰。

宇文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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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老後居住空間的她們,都認為安養中心不在選項,當孤獨不具負面意義,她們思考的其實是「斷捨離」的難。曾經尋屋只為放書的宇文正說,前幾年家中裝修,她試著整理書本節省空間,最終卻只能硬選出一本書放棄;除卻家人更還有貓,她說:「我一定要在我自己的空間裡,隨手要什麼書就拿得到,要聽音樂就可以聽音樂,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太重要了。」馬欣也是此派,當她老去,會把家裡浴缸拆掉,變成淋浴間,這是唯一要做的安全措施。不管養老院的品質高低,她說:「我會鎮守我的小地方,地方雖小,但這邊有CD、有書,附近有便利商店與公園,還要有一棵樹就好。」若行有餘力?就再養隻貓。

宇文正也笑說,就像所有人都關心她的退休生活,她的回應永遠是:「我就是不想做什麼,才要退休啊。」尤其,當所有人眼中的她是一個能妥善照料家庭與工作、做什麼都不錯的人時,她想要的反而是只做一件事就好的生活:「我不必再去應對那麼多的人事,不需要有效率,我不想再面面俱到。」馬欣也無比同意,若是老了以後還得去想一定要做什麼,真的好辛苦:「亞洲社會已經太過努力了,老了以後就讓自己鬆鬆散散的,也沒什麼不好。」

生活本就千百種,她們在漫談間,同時期待起未來能更沒有目的性的閱讀,不為任何工作、純粹跟一本書與作者相處,不再與時間競走,接著,再慢慢地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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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界之家

終有一天,你我都會變成資深少年少女。

2025 年,台灣將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不僅是人口結構的轉變,更是城市空間設計的全新轉型。你有想過,你會在哪變老、跟誰一起變老嗎?

當獨居成為常態,「共居」(Co-living)提供另一種歸屬——非血緣家庭:LGBTQ+、單身者透過法律協議形成「互助家庭」;興趣相投的熟齡社群興起,退休族共組生活圈,共享照護資源與社交活動。

我們嘗試描繪一種讓人安心老去、願意久留的未來生活場景,思考「家」的邊界,也打開「居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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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汪倩妤

撰稿

蔣亞妮

攝影

陳怡絜

責任編輯

汪倩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