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回先生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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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是這樣的,年還沒開始,我們就開始「過」了。迎接新年,感覺是需要花許多時間準備的。新曆一月三十一,家裡附近的大廟要「卸燈」,也意味著可以開始點燈了,我與妹妹帶著家人的生辰八字前往,以前一戶點一盞光明燈即可,現在廟方規範,每個名字就是一盞,我們感嘆無論人神界,都是物價飆漲。點完了燈,心比較安,感覺自己在神明左右,迷信阿姨新的一年才能開始。

這天正好,公公與婆婆說要幫我與先生安太歲,「你們今年偏沖,爸爸去幫你們安個太歲。」多了家人,原來是這樣的感覺,你也變成別人的小孩,要祈求什麼,他們都會想到你。

自結婚以來,我與先生的過年,都是各自在家過除夕夜,因為平時工作繁忙,很少見阿嬤,除夕前一天,我會在苗栗公館拜天公,隔天吃完中餐後北上,與媽媽一起吃年夜飯。今年的除夕將有點特別,我主動與先生說:「今年過年在光家吃飯好嗎?」我們儘量不說你家我家,而是以房屋座落街道的第一個字取名,我家是「金家」、他家是「光家」,因為除了養育我們兩人三貓一家五口的家,這兩處都是「我們家」。我從來沒在先生家過夜過,斗膽提出這個方案,稍微有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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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先生登記結婚後,光家傳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婆婆的癌症復發,越做化療,身體每況愈下,婆婆是極度溫柔的人,看著柔軟的她受苦,總讓人心裡不是滋味。想到婆婆從未與我過年,我便想與她一起吃頓年夜飯。我雖然喜歡料理,但做不出大菜,也不想生性焦慮的自己在年夜飯當天「挲草」,年夜飯當然是外面叫好的。其中有道佛跳牆,是我認為過年不能缺席的菜色,據說,佛跳牆是早期窮苦人家,將所有剩菜佳餚混合在一起,各種食材,造就意外美味,流傳開來,才有加入各種山珍海味。

佛跳牆的道理,好像後天的家人,我們本來各自是一道菜,但混合在一起,居然能有新的滋味。佛跳牆五味雜陳,芋頭化在湯裡,筍乾吸飽肉汁,鵪鶉蛋圓潤可愛,它們緊緊依偎,再也分不出彼此原本的味道,只剩下醇厚。那還得是團圓才能有的事。

婆婆的綽號是小咪,大家都喊她小咪。小咪經常跟我說:「要多多回家看爸媽,跟爸爸媽媽吃飯。」小咪原本是屏東枋寮的女兒,國中畢業後就北上工作,早早經濟獨立,「女生要經濟獨立才行。」小咪也常這樣跟我說,即使我是她孩子的伴侶,她仍像自家人一樣跟我分享,「經濟獨立了,妳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女生要倚靠自己。」小咪與我說話,經常更像與好姊妹話家常,我坐臥在小咪躺著的床邊,聽她說早年戀愛史、荒唐的辦公室經驗、與阿公阿嬤之間相處的回憶⋯⋯,小咪有顆少女心(我們會一起聊《單身即地獄》),即使在病痛之中,她仍樂此不疲地分享記憶中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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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因為孩子小、長輩老,她肩負著傳統家庭婦女肩負的女性重責,照護責任經常使她無法回家鄉。小咪很想念她父親做的炸饅頭,因病不能吃炸,一日我買了烤饅頭,她也吃得津津有味。小咪也很喜歡阿公做的刀削麵、牛肉麵:「真可惜,阿公的手藝我都沒學起來。」她恆常想念枋寮的海,街巷走出去就是海邊,海風吹著芒果樹,芒果長得又甜又美。小咪每年過年都很想回屏東,不過,自從屏東的阿公阿嬤走了後,她似乎也少了回去的理由。

小咪說,自己一直是備受寵愛的人,這裡的阿公阿嬤都很疼她。因著命運,使她離開海的眷顧,成為農人家的媳婦。小咪在桃園的阿公身上,學會許多事,她常說阿公什麼都會做,小至紅龜粿,大至砌牆造橋。阿公晚年很依賴小咪,只願讓小咪帶他去看醫生。

一生為家人勞碌的小咪,看著我這不太典型的媳婦,卻也越看越歡喜,她對我的疼愛是,若我在光家洗碗,小咪會說:「哥哥,天氣這麼冷,怎麼讓姿穎洗碗!」溫馴的小咪養出了一個溫馴的兒子,事實上,在我們家,都是我先生在張羅多數家事、添購各種生活用品。還有一次,我記得大姑姑來家裡,小咪馬上把我拉進房間:「姿穎,大姑姑年紀很大,等下她如果碎念一些什麼生小孩的事,妳不要理她。」小咪知道我與先生決議不生小孩,一次來到我與先生家拜訪,明明討厭貓的她,卻對藏匿起來的貓咪說:「出來給阿嬤看一下。」

Threads 上滿是婆媳問題拉警報,我們能發展出獨特的婆媳敘事,或許也還得仰賴小咪那句:「我自己也有女兒。」

小咪很常喊我「寶貝」,這句她不曾親口對自己兒女喊出的話,在我面前卻輕易脫口。因為我是性情中人,在家裡的言行舉止常被他們稱讚「貼心」「情緒價值擔當」,因而我也成為了「寶貝姿穎」「親愛的媳婦」,我想,我先生多少是有點羨慕我的,童年時他在家,是受到長男嚴格教育長大的。沒想到我跟他結婚,公婆人生也經過生命的修行,反倒欣賞我這種,當代女性的魄力(嗎),我有點沒大沒小、又愛開玩笑、稍微有點窩心的天份,因著我們對彼此的喜愛, 縮短了「姻親」的距離。我媽媽倒是還不知道,我也是別人家的寶貝了,要是她知道,也會笑得合不攏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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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我公婆對我有多挺呢?我前年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說集《不道德索引》,裡頭無非是些對長輩來說離經叛道的關係與臆想,然而,我公公婆婆卻仍驕傲地把採訪我的雜誌與書籍,擺放在客廳裡顯眼的位置,這倒讓我有些害臊。小咪說,她看完了我寫的書,更是讓我吃驚不已。自從看完了那本說,有陣子,他們很常把「哎呀,現在年輕人不一樣了」掛嘴上。

我想著小咪跟我分享的那些少女心事,想像年少的她,在枋寮的海邊,被海風輕輕吹起裙擺。

作為一名女性主義者,我本來對過年的各種拘束抗拒,但好像時候與經驗到了,發現,當你心裡自由自在,就可以不被方寸所束縛,規矩在那,也是規矩自己的事。我公公常跟我分享佛說,緣起緣滅,然後一邊與我相敬威士忌——如果萬事有因果,我們在此生成為一家人,又是什麼樣的緣分呢?

媽媽知道我今年要去先生那吃年夜飯,稱讚我長大懂事了,不再那麼難搞。我想,她的意思是,女兒啊,妳終於知曉變通,不在意無關之人的看法。我們也相約好,初一要一起去拜拜,執行我們迷信阿姨的新春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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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今年該是圓潤一些的一年,很多事情,並非表層看到的那樣,然而,我們正在成為什麼樣的人,是很難解釋給別人知道的。我也終於曉得,為什麼長智慧好過長知識。我與某人、某些人,將一起經歷生生死死,看著生命的風華與洗盡鉛華,我們如何在眾多相聚與離散中,看透但不看破,那還真是一盅佛跳牆的事。

有一天,我們都會變成慢火煨燉的湯底。

我是一名女性主義者,今年過年,我會回先生家,一起吃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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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核稿編輯

陳玥文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