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們就身處在一個非常特別的時代。人類會在這個世紀,完全進化成不同的生物物種。」知覺野人的創辦人賴俊廷從小就在充滿零件的環境長大,他的父親是電機總工程師,總在家裡拆裝東西,零件散在桌上,機殼打開著,一個孩子的目光與視野也跟隨打開。
「小時候本來就很喜歡機械⋯⋯」他話鋒一轉,說父親也是在這份工作過勞走的,「所以我就覺得,我不能受僱於別人。我要當老闆。」賴俊廷繼承了對機器的偏執,走上創業之路。
無論作為一個藝術家或創業家,對他來說都是艱難的:「其實超多困難的,努力賺錢、賺到的錢去做作品,然後再努力賺錢⋯⋯」他笑談幾次現金流歸零、有一餐沒一餐、案源不穩。而每次歸零,他都在同一個地方學到東西,例如:硬體的真實價格、軟體該替客戶解決什麼、美學能替這個世界換到什麼。
2019 年,賴俊廷接到一個展覽專案,需要前往在山上的蓄水池。沒資源,沒車,設備還得靠人搬運。其中一臺電腦將近三、四十公斤。「差不多要搬二十分鐘,然後上山。」他說,「搬了大概十幾二十趟。」姿態有如薛西佛斯。
那時候公司裡有一句話,他們常掛在嘴上——「意志改變肉體。」

超越肉體的極限
精神與肉體的關係,是賴俊廷作品常探究的主題,也發展了由晶片、訊號、改變感知的「似人非人」系列作品。科技會如何改變人類?賴俊廷始終對此懷有好奇,於是,他開始對自己做人體實驗。
起頭來自藝術家進駐工研院的計畫,他跟裡面的工程師學晶片、學訊號操控,然後自己一版一版往下改。「我做了一個 256×256 點陣的電擊器放在身上,把螢幕和感測器的資訊放上身體⋯⋯」這項「非侵入式電刺激感官技術」是把電腦裡的訊號,串到舌頭上:「你可以想像成,在你舌頭上畫畫、用舌頭聽音樂。我只要換不同的感測器,把紅外線的訊號傳進來,或把超聲波的訊號傳進來,舌頭就可以感受到這些事情。」
有些觀眾的回饋一開始是刺刺麻麻的,但後來出現了他沒預料到的東西——味覺。他原本以為特定訊號會對應特定味道。結果不是。每個人舌頭的靈敏度不同,感受區塊也不同,「所以有些人就變成鹹鹹人,然後變成酸酸人,就是很好笑。」
電知覺意圖打開人類感知的極限、探索臨界點以外的知覺:「這個感受就變成是每個人很獨特的經驗。」賴俊廷將其稱為「電覺修羅」,指的是科技帶領感官走向邊緣,成為超越人、神、佛的存在狀態。
以生物做媒材的混合藝術,還有把物件辨識接了進來:相機讀取的圖像,經過 YOLO v3 轉成點陣,由 actuator 陣列打在皮膚上,皮膚讀取盲人點字、再轉譯成語言文字。「所以我的作品都在實驗,我們的知覺跟控制的方式,可以變得怎麼樣。」
《電覺修羅》走在眼耳鼻舌身意的極端:「當我們擴展感官到人的身上,就意味著他的身體做了一次認知增強。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就沒辦法成佛了。」不能成佛,就是墮入魔道,走向修羅道。系列名稱由此而來。
但對賴俊廷來說:「我其實覺得那不是墮入魔道。我覺得只是用另外一種方式,去發展身體的可能性。它同時也是一個很美麗的概念。」對他來說,藝術真正的力量,是洞悉這個世界的真理。



迸發新的覺知
「如果我們真的能透過矽晶圓、運算與機械去增強身體能力、獲得新的覺知,那人類的經驗將完全跳脫肉身的限制。」
從機械宅到科技宅,賴俊廷喜歡在自己的小世界鑽研技術。在創作上的轉折點,是在 2023 年的內華達沙漠。他去一年一度的火人祭 (Burning Man)。矽谷科技公司的人、舊金山與內華達的藝術家,把大型裝置一路搬進沙漠,裝置裝滿十幾臺大卡車,開八公里,在沙漠裡焊接,在沙漠裡架設,搭出一座七公里大的城市,狂歡一場,然後燒掉。
但真正衝擊他的不是規模,而是那些人做東西的理由:「他們的創作就是很自然而然的發生。就算是很大型的東西,就是因為有一個 Good Idea、一個 Good Vision,他們願意去相信這個 Good Vision。」
有些裝置動輒兩百萬美金以上,靠科技巨頭贊助。也有些人拿不到贊助,作品在世俗的評價體系裡沒什麼價值——「可是那些作品對於他自己是很有意義的。」
在這場大型慶典之外,他提起一個好朋友: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會畫畫,在沙漠裡也畫。「那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我認為這種東西有一種很真誠的美。」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補上一句:「因為我也很久沒畫畫了。」
創作可以是長途跋涉八公里的大型裝置,也可以是隨時隨地的起筆作畫。賴俊廷回頭看自己的創作史,想起最初的那些作品也是這樣自然發生的,後來卻慢慢混進了政府案、商業設計,混成另一種狀態。所以他的官網和 Instagram 上,至今只放《似人非人》那個系列:「那個系列對我來說比較純粹,比較任性。它的邏輯在某些階段可能不是這麼嚴謹,但它比較真誠。」
「創作、創造、創業,基本上是一樣的事情。」對賴俊廷來說:「如果是藝術,你破壞舊有的概念、提出新概念,這是一種『破壞式創新』;在做新創的時候,我們破壞舊有的商業模式與成本結構,透過研發提出新的成本結構。這就是矽谷常講的 disruptive (顛覆)。」他相信「終極的文化創造基本上是在創作科技」——如同 OpenAI 花了六、七年迭代出 ChatGPT、或 DeepMind 發展出 AlphaGo,這些科技不只改變商業模式,更重新定義了「對話」這個行為本身。


末日迭代下的樹
在做案子時如何做作品?賴俊廷其實比誰都不容易妥協,在近期桃園設計展環保局展區《桃園演算室 TAOYUAN RE:CODE》的專案裡,賴俊廷在與團隊創意碰撞的過程中,提出了原本展場結構未有的大膽想像,一般來說,展場多會使用木作結構,漂亮、貼合設計,但展期結束後,也會變成大量的廢棄物:「木作本身的成本跟碳排,並沒有比我們去找現成的裝置進行切割、改善來得環保。這次展場材料的想法來自——我能不能賦予『不要的東西』新的生命、重組它的結構⋯⋯」於是,他以廢棄保險桿、結合燈管、3D 列印打造出現場結構。
「呼應這個時代的主題——我們擁有人工智慧,同時也需要環保。如何最大化提高單位時間的能源運用效率,這才是主要回應主題的方式。」他不打算掩飾,人類有生產與創造的慾望,這並不是一場零碳的展覽,他只問:同一份能源,能換到多少價值?
賴俊廷在報廢場切車車體、又找到了兩棵廢棄的大榕樹根,提到桃園,多數人下飛機之後,回到家鄉的第一個印象,是坐車,是高速公路:「就是從臺灣這個地方開始,有一些生命開始發生。」
結果連他自己都意外:「我們常看的廢棄車子,車臺直立之後,竟然可以產生這種莊嚴、神聖、截然不同的美學形態。」問題是,這些東西一臺兩三噸,要立起來,還要跟觀眾互動。
他透過演算法去控制真實物理世界發生的事。流程是這樣跑的:切下車體,立刻全面 3D 掃描,在 AI 伺服器裡重新建模,把每個工作流程都開一個分支。然後精密地推演——如果這個組件再偏一點角度,結構和重量會怎麼反應?用 Topology 跑 AI 最佳化,找出最安全、美學強度最高的組合。最終,作品《末日迭代— 生命之樹與工業矩陣》由報廢車體殘骸、引擎、枯槁樹根與動力泵構築為一座高達 5 公尺的擬態動力裝置工業殘骸與有機紋理同構「重生」。觀眾以麥克風對話,LLM 即時轉譯語意,驅動光與馬達節奏。在無盡循環中,思考碳基生物與矽基機器的「生命週期」,知覺意識與生命的本質。
人類的發聲,將改變現場的即時運算,當個人的渺小力量貢獻給環境,集成眾人之力,就能產生改變。




感知,是渺小一生的意義
在一個談論減碳、同時談論 AI 的展場裡,藝術家們一起摸索著矛盾的形狀,同時拋出平衡的可能:很多人認為科技麻痺了人類的感受,但賴俊廷並不這麼看:「是有得必有捨。我們在得到科技力量的同時,我們放棄了什麼?這確實值得反思。但我們也確實透過科技,跟全世界的人快速建立了連接,認識了不同國家的生意夥伴、見到了網友,他們分享生命經驗給我們。所以我認為不能武斷地說科技麻痺了感知,大多數的科技都是提供了我們『更多元的生命經驗』。」
他相信,AI 的智慧已經大於絕大部分人類的智力,然而:「我認為人類在智慧上面被某些程度取代之後,我們會獲得新的能力——我們的感知跟感受能力會在下一個階段大幅上升。我們必須跟很多各式各樣不同的人去有真實的連結,這個連結是重要的,感知這件事情是人類渺小人生當中很重要的一個意義。」
人類的智慧有其缺陷,或許因為如此,他相信透過科技的智慧,能啟發人類更深層的感知能力,尋找真正對人類有價值的事物。對他來說,科技是文明的衝突,也帶來美麗的迷惑,而他始終相信,這些排列組合理,存在著智慧。
今年,賴俊廷也在美國加州成立了科技公司「知覺野人 Aisthesis Savage Technologies Corp.」,持續透過數位雙生驅動感知,擴增人類的感官智慧。人類無法成佛,但會成為賽博格——他說,我們無法拋棄五藴,但能將感官推向極致,無限增強認知能力,人類勢必來到體驗更瘋狂的時代。這種探險的精神究竟會帶他走得多遠呢?或許他將如當年所說——意志改變肉體,以搬動巨石的姿態,一次又一次將人類的邊界推向山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