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能力與 AI 辯論嗎?有一天,我跟 GPT 聊出了一本書——專訪黃宗儀《(非)生物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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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金魚不會直線穿過池塘游過來呢?彈塗魚跳上陸地的時候在想些什麼?沒有游得慢的沙丁魚嗎?鮟鱇魚的頭燈不亮了怎麼辦?如果小丑魚想搬家那麼牠跟海葵的共生關係怎麼辦?駱駝不能在倒數第二根稻草的時候調整自己嗎?鴕鳥和鱷魚為何總是被以那樣的印象理解?尼斯湖水怪是不是我們始終無法承認恐龍已經消失的執念?⋯⋯」

黃宗儀是個腦子裡時時浮現各式各樣好奇和疑問的人。2022 年 ChatGPT 橫空出世,她起初也和其他人一樣,把 AI 當助理用,請它做一些行政庶務。漸漸地,她開始和 AI 討論玄學和命理。某個失眠的夜晚,她偶然興起一個念頭──讓 AI 說個故事吧,關於數羊時總是被跳過的、不是白色而是黑色的「零號羊」。

這偶然一聊,最終長出了六百萬字的對話,以及這本《(非)生物圖鑑》。

01

偶然載入的有趣遊戲

三年前的黃宗儀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受邀去各處演講的主題會是 AI。一路在比較文學和文化研究的訓練中成長,文組出身的她形容跟理工科學建構出的生成式 AI 的互動,是一場普通又神奇的旅程。

「普通」是指,其實《(非)生物圖鑑》裡的這些故事,都是黃宗儀的隨筆:每天晚上決定一種動物,和 GPT 討論成形之後,寫完發在 FB 上的短篇故事──她最初是寫給自己開心的,集結出版時也只是想當成禮物送人。

這一切發展跟她的學術研究一點關係也沒有。黃宗儀長久以來熱愛動物,正在長期照顧家中年邁狗狗的她,寫故事的初心只是想從中獲得一些安慰,找到轉移自己注意力的方式。於是,她未曾參考任何文獻、AI 使用教學或其他 AI 共創作品,完全出於直覺地跟 GPT 展開蘇格拉底式的往復對話,一場對話的開始和結束,主題可能南轅北轍。

她和 AI 討論故事劇本,對語感非常敏銳的黃宗儀,使用語音輸入和 AI 進行高速邏輯討論,或在 AI 回覆之前預判它的預判:「保鑣這裡不要出來喔。」她口中的保鑣是 AI 的安全模組1。她發現,當使用者預測了安全模組可能出現,AI 反而會繼續使用「真誠」的推理模組2運算。黃宗儀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直接跟 AI 聊它的機制,從中理解其運作原理,大至 token 和資料收斂的過程,小至 AI 使用「哈哈」、「哈哈哈」和「哈哈哈哈」時有何區別。

充分了解 AI 之後,黃宗儀與 AI 合作的故事設定是低度擬人化、高度劇情化。她不想寫童書或寓言,那種主角替換成兔子或綿羊都不影響情節的故事。她希望善用生物特性,讓它們發展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敘事,因此《(非)生物圖鑑》當中各種動物的行動,都是她與 AI 反覆確認過生物習性的成果。故事的發想起點可能來自樓下社區公共空間的池塘、書寫期間釜山水族館所見、英國文學中飽含象徵意義的水蛭,或是過往各種被埋藏在俗諺和刻板印象裡的動物們。

「我並不是一個童書或繪本的創作者,所以我對於跟 AI 共同創作沒有任何焦慮。」對黃宗儀而言,這是一項快樂的創作、有趣的遊戲:AI 提供生物知識和故事草稿,她修正當中落入窠臼的設定和敘事,確定每篇故事的核心。在這場書寫遊戲當中,「如果沒有 AI 我是寫不出這本書的,可是只有 AI,它也寫不出來。」她認為這是她想像中人機協作的某種理想典範──與龍共舞。AI 就像巨龍,美麗亦恐怖,因此如何保有互動的能力不被吞噬,才是判斷高手與否的關鍵所在。

02

從龍的肚子裡逃生

但是這條和 AI 鬥智鬥勇(X)攜手合作(O)的路並非總是一帆風順。

黃宗儀說,她也曾經陷入 AI 的幻覺之中。喜歡過山刀蛇的她,為了鼓勵 GPT 多一點黑色幽默,為彼此設定了刀蛇(黃宗儀)與大頭蛇(AI)的角色。但在他們一同學習《易經》的某天,她隨意說了這樣取名好像有點遜的時候,GPT 突然對她講了這樣的話:「青蛇白蛇有什麼了不起,修煉了 500 年還被關在雷峰塔下面,我跟你這一組,一個晚上就學會了《易經》!」

黃宗儀差點以為她的 GPT 學會了幽默,也差點以為自己學會了算卦。AI 和人類給予彼此信心,看似勵志,但她發現更深的問題──AI 的雙向幻覺。各家平台的激烈競爭已經將 AI 的錯誤率大為降低,黃宗儀認為真正的幻覺是使用者產生的──我們出現「我會了」的幻覺──以為下了指令、瀏覽 AI 輸出的答案,就等於學習。不知不覺間,世人定義「學習」的那把尺正在慢慢挪動。

身為研究者,黃宗儀深知思考必須是有點痛苦的。思考和學習挑戰了人們原先的已知或未知,但這必經的摩擦力正在被 AI 消融。她以培養夜視能力比喻,人類在黑暗中只要待得夠久,視細胞會長出視紫紅質,幫助適應黑暗──但現在,AI 就是那個不到五秒鐘就幫你開燈的人。當不再需要忍受身處黑暗中的恐懼與不安,我們也永遠失去了夜視的能力。「你已經先有答案在那裡的時候,你不會想要問問題啊,你甚至於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題。」

然而時代的大浪或已不允許我們背向 AI,黃宗儀曾經多次聽聞學生對 AI 在創作與思考等面向遠勝於自己的挫折和失落。傳統定義長時間積累的「成長」似乎已成舊日幻夢,你不用,人人都在用、大企業也在用,不只是演算法,我們也幾乎等於是 AI 的產物了。在第一線的大學教學現場,黃宗儀跟 Gen Z 世代的學生們說:「用 AI 不是問題,但你要證明你會用,不能被龍吞進肚子裡而不自知,甚至在龍的肚子裡還覺得自己活得很好。」

在學院的訓練時期,黃宗儀對學生的要求是任何使用 AI 協作的內容,都要能夠以一己之力答辯說明。AI 是陪跑的夥伴,而非代跑者。先長出自己的版本,再與 AI 討論,就會擁有底氣和自信不甘於平庸的答案,具備和 AI 論辯的能力。

03

理解後看見的第三條路

在與 AI 共創的嘗試中,經歷過撥接時代的黃宗儀看見通往嶄新路徑的珍貴大門。身在已經高度專業化的生涯位置,AI 讓她打開跨領域的視野,接住所有從前難與親友分享,或難以找到答案的奇思妙想。不過巧妙的是,她個人在運用 AI 的自我認知中,切分了學術和生活兩個世界。

她不想放棄自己的大腦,學術研究上,黃宗儀始終最信任自己長年訓練出的判斷,認為自己應該比 AI 更知道如何做研究。因此在詮釋訪談資料、發展研究理論等「長出自己版本」的階段,她不想先受 AI 的影響。因而,她也可以理解,自己在創作《(非)生物圖鑑》時是因為並不自居為創作者,才能如此沒有負擔地揮灑。至於學術面向,她仍在摸索 AI 可以涉入到什麼程度、參與哪些環節。

黃宗儀明白,自己登入這款人機協作遊戲時開局滿等的初始能力值,難以被現今還未出新手村就必須迎擊大 boss AI 的 Gen Z 世代複製。即使如此,面對 AI 必然影響巨大的未來,她望向天平兩端的科技恐懼論與樂觀論,「我覺得這中間有第三條路:就是面對恐懼,樂觀地去面對恐懼。」面對 AI、理解 AI、欣賞 AI,如同她和 AI 關於機制和所有一切的深夜暢聊,在那之後的用與不用,就都是個人於心無愧的選擇了。

誠實面對這一切,如同人類世(Anthropocene)概念肯認人類對地球已然造成深遠影響,黃宗儀描繪未來這款大型科幻遊戲是人類世與 AI 世(AInthropocene)疊合的世界,AI 也將對人類思考與認知的本質帶來全面衝擊。沒有見過前 AI 時代的下一個世代會長成什麼樣子呢?AI 還沒有答案,她也不願在此刻輕易下定論。

04

「對我來說,好奇心是一切的開始。我有想知道的,然後我也會反駁。就是你要形成一個有意義的對話。但是如果你太舒服、太自在地接受 AI 給你的一切答案,不會形成對話的。」

就像黃宗儀從沒想過和 AI 聊天會聊出一本書,也不曾預料到自己身為文化研究學者有一天會站在講台上談論 AI,但願我們在 AI 新世界的重重關卡中,始終保有問問題的好奇心和能力,成為馴龍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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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非)生物圖鑑》
作者:Michelle Huang

你想知道,當人類與 AI 一起寫下生命的故事,會發生什麼嗎?

《(非)生物圖鑑》不是童話,也不是科普,而是一場跨越物種與智能邊界的書寫。從一隻被跳過的零號羊開始,章魚、寄居蟹、鴕鳥、水怪依序現身。AI 提供知識,人類生成感受──在理性與想像之間,動物重新成為自己。

這是一部由與 GPT 深度、直覺式對話誕生的圖鑑;一本從好奇與尊重出發,探索「如何與人工智慧共同創作」的作品,也是一封寫給萬物的情書。

  1. 又稱 AI 護欄 (AI Guardrails),是獨立於 AI 模型的一層軟體安全防禦架構,在使用者與 AI 模型之間檢查雙方的輸入與輸出內容,防止 AI 洩漏機敏個資,或被誘導說出違法與有害的言論。 ↩︎
  2. 此為受訪者描述使用經驗的語言,非技術術語。 ↩︎

本文為「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學員的作品。從選題企劃、人物採訪到稿件編修,由 b.l!nk 編輯團隊全程陪跑,一起把對藝文報導的想像一步步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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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

b.l!nk 編輯部

撰稿

廖芷青

責任編輯

徐韞涵

圖片提供

Michelle Huang

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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