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湘馥的作品裡，金屬常常不是冰冷的。它會旋轉、呼吸、緩慢移動，像某種從未被命名的生物，也像一個在空間中持續運轉的時間裝置。她是一位動力藝術家，長年以馬達、機械結構、金屬加工與新媒體作為創作語言；但近幾年，她開始有意識地離開自己熟悉的硬質世界，轉向陶瓷、紙漿、回收材料等更難以預測的媒介。
這一次，她受邀與「留白計畫」合作，在桃園設計展的環保局展區《桃園演算室 TAOYUAN RE:CODE》中為「永續咖啡館」創作一件懸掛於吧檯上方的燈具裝置。作品以回收尿布再製而成的「尿布紙」為主要材料，結合雙圈結構與波浪般的排動造型，希望在公共空間中形成一種溫暖、柔和、可親近的光。
「我希望它是一個可以融入生活中的燈具，但它同時也是藝術作品。」
這句話幾乎可以作為她近年創作狀態的註解：藝術不是被供奉起來的物件，而是能夠進入日常、被使用、被靠近，甚至在不被察覺的狀態下，改變人對材料、空間的想像。
不只用建築解決空間問題
陳湘馥的創作背景來自建築，她畢業於實踐大學建築系，後來前往柏林求學，並長期在當地進行新媒體與動力裝置創作。談起這段養成，她特別強調，實踐建築並不是一個只訓練學生「蓋房子」的地方，而是一個結合藝術、設計與多種媒體的開放場域。
「在建築系裡面，我們當然會從空間的角度去想問題。比如說一個地方太窄、太寬、不好用，或者騎樓被佔滿，人沒辦法通過。可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不一定只有蓋一個建築物。」傳統建築面對空間議題，往往會透過法規、基地、容積率、構造物等方式處理；但在求學過程中，她逐漸意識到，空間問題也可以透過文字、影像、行為、裝置等形式介入。
「你可以用很多手法去解決一個問題。藝術行為也是一種介入，裝置也是一種介入。對我來說，這比單純蓋一個東西更有彈性。」這樣的訓練，讓陳湘馥的創作始終帶著空間感。她的作品不是孤立的雕塑，而是經常與場域、觀看者的動線、身體尺度以及環境氛圍產生關係。即使作品是機械的、金屬的，也往往帶有柔性的情感流動。
她笑說，自己一直在「建築、設計與藝術」的邊界上被推來推去。念建築時，有人會說作品「太藝術」；到柏林念藝術學校時，又有人說她的作品「太設計」。這個矛盾曾讓她想了很久。「後來我覺得，設計跟藝術其實不衝突。當你設計一個東西，設計得非常巧妙、非常妙的時候，它就是藝術；而如果你要做一件藝術作品，放在公共空間裡，它也必須經過設計。」
對她而言，重點不是分類，是概念是否成立，以及媒材是否誠實地回應了那個概念。
從堅硬到柔軟的塑形
如果要用幾個關鍵字描述陳湘馥早期的作品，大概離不開「金屬」、「旋轉」、「馬達」與「精密結構」。她自己也說，過去十多年創作中，最熟悉的是可以被精準加工、穩定控制的材料：「因為我是建築背景，所以對金屬或比較可以用精密加工方式成型的媒介會比較熟悉。不鏽鋼、鋁合金這類冰冷堅硬的材料，我都還滿熟的。」
然而，也正因為熟悉，她開始意識到一種限制：「如果我只用自己最熟悉的東西去操作，我就只會有一種視角。所以這幾年我開始想去研究平常不熟悉的材料。」
去年，她前往荷蘭歐洲陶藝中心 (EKWC) 駐村，開始接觸陶瓷。那是一種與金屬截然不同的材料：柔軟、含水、收縮、變形，在燒製與揉製過程中充滿不可控因素。「陶瓷本身就是一個不可控的媒材。它最後的形狀不能百分之百正確，沒辦法用尺精準量出今天一定要多少尺寸。你如果要達到很高的精準度，就需要花極大的時間去克服。」
這種不可控，對習慣精密結構的陳湘馥來說，是挑戰，也是新的刺激。當一個材料無法完全服從設計者的意志時，創作者該怎麼與它相處？是放任它自然生成，還是試圖將變數控制在某個範圍之內？「我還是會希望變數可以控制在最小，所以會盡量用模具，或任何能壓縮、框住造型的方式，把材料框在一個合理的變形範圍裡，再把它合到精密的機械結構上。」
這也是她近年創作中最明顯的轉向：讓「精密」與手作、工藝、不確定性共存。從堅硬材質的塑形，到對柔軟材質的控制，也是她新的媒材旅途，在其中，練習的是一個藝術家的柔韌。
一個沒有人想做、卻有人願意做的回收工程
在這次桃園設計展中，陳湘馥參與了資源回收相關的田調，拜訪多家回收與再製廠商，包括處理海廢塑膠、回收塑膠再製建材的公司，也參觀了專門進行尿布回收的益鈞環保科技（以下簡稱益鈞環科）。在眾多材料之中，最後觸動她的是尿布紙。
一開始，選擇它有很實際的原因。作品將懸掛於永續咖啡館吧檯上方，因此重量是重要考量；燈具也需要具備透光性，能夠透過光呈現材料本身的質地。「我那時候其實已經想像好要做燈具，所以一直在找透光材料。尿布紙很輕，也適合用光去顯現材料的本質。」
但真正讓她決定使用這個材料的，是材料背後的故事：「我們去益鈞環科的廠內拜訪，他們談到為什麼要去做尿布回收這件事情，其實滿觸動我的。因為這件事情是沒人要做的。」
尿布原本是一種用完即丟的廢棄物，且因為與人體排泄、照護、清潔密切相關，很容易被視為骯髒、麻煩、難以處理。要將它回收、分離、再製成可用材料，需要投入龐大成本與技術，也不一定能立刻形成成熟商業模式。
「怎麼會有人想要把它回收起來，變成可再生材料？這是一個很花成本的事情。有人願意去做，我就會想去了解其中的原因。」陳湘馥的細膩眼光，把材質變成故事。
在益鈞環科的處理流程中，尿布回收後會被分離成幾種材料：紙漿與棉絮可以再製成紙；吸水性材料可轉化為高吸水顆粒，用於盆栽等用途；塑膠成分則可回收成塑膠顆粒，供其他加工廠使用。工廠也嘗試將紙漿壓製成紙磚、禮盒、帽子、雞蛋盒等產品。
陳湘馥印象深刻的是，這些原本被丟棄的物質，被重新理解、分類、再賦予功能，「我覺得那是一種轉化。如果不說這是尿布，你其實不知道它的前身是尿布。」
讓光先發生：在偏見之前，先有溫暖
「我知道有些人一旦知道這是用過的、骯髒的尿布回收出來的，一般人一定會覺得好像不乾淨，甚至會拿起來聞聞看是不是臭臭的。」為了降低人們對回收尿布指的偏見，她在作品中調整觀看順序：不先告訴觀眾「這是尿布做的」；而是先讓人被光吸引，先感受到溫暖與美，之後再發現它的材料來源。「我希望大眾先感受到光所帶來的溫暖，然後再細看說：喔，這個材質本身居然是尿布。順序應該是這樣，而不是先知道這是尿布做的，才來看它能變成什麼。」
她認為，如果一開始過度強調「這是回收的」，但觀眾對回收流程沒有理解，只知道它是二手物、廢棄物，就可能產生抗拒，與其如此，不如讓再生材料先回到功能與品質本身。「有些回收材質做的桌面，使用體驗很好，但當你事後得知它是回收製成時，感覺就不同了。但說到底，回收材料做的桌子還是桌子，關鍵應該在於它的功能性。」
對她來說，永續不是把材料身份高高舉起，必須讓它真正進入日常，被使用、被信任，甚至在一開始不被特別標註。
她很快意識到，這件作品不能只是展覽期間的視覺亮點，而必須符合「生活」本身的邏輯。「我希望我的作品也必須是真的可以變成日常使用的物件。它不能做得非常華麗，展完之後不知道擺在哪裡，那就跟永續的概念相違背了。」
因此，她花了很多心力在「合理」上：尺寸不能太大，造型不能太過，必須能被安裝、維護、拆卸，也必須在公共空間中安全存在。這件作品預計懸掛於吧檯上方，形成一個像波浪般起伏的燈管裝置，「我會希望大家進來這個空間時，是被溫暖的燈光氛圍吸引靠近。吧檯提供食物或咖啡飲料，大家循光而行，是一個很自然的狀態。」
她不希望作品突兀地宣示自己，希望作品像一盞燈一樣進入空間：先服務人，再慢慢展開它的故事。陳湘馥的作品總是靜置於空間內，以線條勾勒自己的主張。
材料選擇的誠實：不讓技術變成偏執
身為動力藝術家，比起炫技，陳湘馥更在意作品是否表裡如一：「藝術家首先要對自己的想法誠實。你很誠實的時候，你的材料自然而然會反映你的想法，而不是為了服務某一個虛假的想像，硬去使用、硬去符合它。」
她觀察到，有些創作者會陷入「技術偏執」：因為覺得某種技術很帥、很想用，就把它強加到各種作品裡，即使它與概念並不相符。「這就是技術偏執。因為他對自己的想法不夠誠實，所以想要強行把這件事情加諸在其他東西之上，那作品就很容易失焦。」
陳湘馥相信，概念必須先於材料。人之所以創作，是因為對世界有疑問、有感受、有想要處理的事情；媒材則是在創作者既有知識與條件中，被拿來回應概念的方式。「最後不管手上有什麼東西，是資源豐沛也好、資源匱乏也好，做出來的東西都會回到你一開始想的事情。」
這也是她選擇尿布紙的理由。不是因為尿布紙新奇，也不是因為回收材料符合當代關鍵字，是它確實承載了她想談的東西：日常、照護、身體、被丟棄之物，以及偏見如何被轉化。
摺疊出材質的明天
面對「永續」這個如今被大量使用的詞，陳湘馥的理解很樸素：「我個人想像的環保，不代表今天買了一個塑膠或不能回收的東西就叫不環保；如果這個東西可以一直用，一個東西用十年，比起一個東西只能用一年、但你一直買新的環保材質產品，我會認為可以用十年的東西比較環保。」一件物件若能耐用、可維修、可調整，甚至使用三十年、四十年，便更接近對自然友善的狀態。
這也是她在這次作品中堅持功能性與模組化的原因。讓一次性的展場裝飾，可以是一盞可以被使用的燈；而展示回收材料，則進入到人們的生活場景中。
這次的展覽，她趕赴在德國與臺灣之間，趕工、改圖、廠商拒絕、半夜討論，也包含一次又一次對材料的試探。尤其當材料來自尿布，來自那些被日常快速消耗後丟棄的物質，創作更像是一場重新命名的工作。
陳湘馥沒有試圖美化廢棄物，也沒有用永續語彙包裝一個華麗形式。她只是讓光穿過那些纖維，讓藍色指示線、小棉絮、紙漿的紋理，在半透明的質地中被看見。
從精密冷冽的金屬羅盤，到承載人類日常體溫的尿布紙燈具；以日常物件度量時間，也以咖啡館裡的溫暖光源照亮日常。陳湘馥始終在光影與結構之間，用誠實的雙手，折疊出屬於這個時代的詩意與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