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種顏色的自由:Z 世代創作者文文的亞熱帶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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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文的印象裡,童年一直是濕濕黏黏的。

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十歲以前,她與妹妹跟著阿公、阿媽住在臺中的永興街夜市旁邊。白天,阿媽會騎著機車,帶著姊妹倆在黏稠的熱風裡前進,到冰店裡吃紅豆冰、到廟裡拜拜。有時,阿公、阿媽也會說起從前務農的日常,像是陪伴自己多年的牛死掉了,或是隔壁鄰居為了洗腎,賣掉一棟又一棟房子。到了晚上,夜市開張,原本寬敞的馬路被冒出的攤販與人潮佔滿,「就是騎騎摩托車啊,然後可能走一走,阿公會說:『你不能跑、會被撞』這樣子。」

在夏日的夜晚,文文與妹妹、阿公、阿媽以及照顧自己的菲律賓移工睡在同一間房間,夜市叫賣的人聲、機車排氣與喇叭聲便會從窗戶的縫隙鑽進房間,隨著喀啦作響的風扇聲,與黏膩的空氣一起覆蓋在擁擠的大通鋪上,彷彿整個夏天都黏在皮膚表面。文文一直記得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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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眠夢》書影

只是當時她並不喜歡這樣的生活。除了亞熱帶的氣候讓人動彈不得,傳統家庭也帶來了束縛感。

「我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聽泰勒絲,周遭的朋友也是。就算只是聽國外的歌、看電影,我就明顯地覺得,為什麼臺灣的生活就是這麼……被儒家思想限縮的一個社會。」就像傳統亞洲家庭一樣,重男輕女、男主外女主內,以及「一家人就要一直待在一起」等經典命題,也在文文的家裡出現,後來逐漸變成想離開的理由。

樸實的童年裡,網路帶給文文的想像,比農村往事更多。網路彼端遠在臺灣之外、看似自由多彩的世界,更令她羨慕。

高中畢業那一年,文文決定飛到紐約讀視覺藝術。

空白的問答題

和許多 Z 世代一樣,文文不只喜歡一件事。

「我覺得可能有點天生啦,我一輩子就是特別喜歡藝術、畫畫。」

從小,文文經常參加校內外的美術比賽,也因此接受了許多畫畫訓練,「顏色最多只能選六種,筆刷只能選一個。我那時候學畫畫,老師就是這樣教我的。」

「可能我必須要先畫個草稿,或是必須要規劃。」因為畫畫大多是為了參加比賽,她創作的過程非常講求步驟。但音樂不同。最初開始創作音樂,只是因為喜歡泰勒絲,買了一把屬於自己的吉他,想與偶像一樣抱著樂器哼哼唱唱。未曾修習正規音樂課程,讓她更能自由地表達情緒,「我覺得音樂對我來說就是,我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現在心情是怎麼樣,然後我可以怎麼樣去表達我的心情。」

國中時,她第一次寫歌。那首歌不是關於夢想,也不是關於愛情——某次與妹妹吵架之後,她滿懷愧疚,卻怎麼樣都無法將道歉說出口。於是,她抱著吉他,將道歉信哼唱成歌,後來陸續寫出許多歌曲,也創作高中的畢業歌。

藝術創作對她來說,是一件再自然而然不過的事情,生活裡的瑣碎心情都是創作的材料。直到進入紐約視覺藝術學院,文文第一次發現,創作好像不止於心情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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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同學來自夏威夷、西班牙、印度、法國、英國等不同地方,比網路世界裡的單則貼文,帶給文文更巨大真實的感受——每個人受到的藝術訓練背景都不同,無論是什麼樣的創作形式,每個人都試圖在創作時回答同一個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

有人談論家鄉的神話與宗教,有人分享移民家庭的故事,也有人將自己的文化背景直接放進作品裡。她卻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裡有什麼。

「每一個人都是不同文化來的,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說,我就覺得,咦,那我的故事呢?」

「就是,我好像沒有什麼可以講的。」

濕熱迷幻的記憶

過往總是透過網路認識世界的臺灣女生,終於抵達嚮往的遠方。只是她沒想到,看見世界之後,最大的課題卻是找到自己。

在學期間,文文跟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回到他們的家鄉、走進他們的生活。某次,她跟著印度的同學回家,印度的多神文化、與信仰緊密相連的社會風俗,以及隨處可見的廟宇,突然讓文文在陌生的國度裡感到熟悉,「臺灣是道教文化,有很多不同的寺廟、不同的祖先、不同的神明。那像印度也是有很多很多神的存在,他們的廟宇顏色、以及人們的信念,跟臺灣算滿接近的。」

也就是在那個夏季均溫攝氏 32 度以上的國度裡,文文想起濕熱的童年,「後來發現其實跟我最有連結的,是我小時候跟阿公阿媽在一起的那種感覺。」

那一種被暑氣包裹、潮濕黏膩的身體記憶,逐漸凝聚成她的攝影誌《台灣眠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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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的體驗,也成為文文作品的一部份

曾經那麼想離開家的文文,在畢業後回到臺中的九天民俗技藝團(以下簡稱「九天」)擔任藝術行政,跟著以鼓藝、神偶藝陣、三太子為招牌的陣頭劇團四處巡迴演出。日子在清晨六點與深夜十二點之間,被擠壓得扁扁的,於是文文開始用一台黑色的傻瓜相機捕捉所經的風景,將沿途的人與事淘洗成九篇影像與文字,把日常用迷幻的色彩重新吹飽。

「他們充滿了臺灣本土文化中的善念及信仰。」攝影集裡滿是亞熱帶的意象,成堆成堆的紅色布丁椅在她的鏡頭裡成了一座小小的山,打赤膊、刺半甲的劇團人員在山稜線上行走,背上是一顆一顆拔罐留下的深赭色痕跡;曾以堆砌各式石頭、彩瓶、浮球成怪奇建築聞名的大甲石頭屋主人,也在她的鏡頭前述說故事。

從小穿梭在廟宇與夜市之間,文文的童年不乏《新台灣奇案》似的街談巷說,直到某次讀了洪醒夫的《黑面慶仔》,意外發現〈跛腳天助和他的牛〉恰如小時候阿公阿媽與自己說的農村往事,才讓她意識到曾經聽膩的瑣碎日常,也有紀錄的價值。文文將途經的島嶼南方夢境裝幀成冊,像是保存自己的童年一樣,也保存著這座島一部分的記憶。

「那種非常亞熱帶、濕濕黏黏的感覺,才是我現在生活的重心。我覺得這能夠帶來給我很多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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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自己的顏色

畫畫、設計、攝影、寫歌,這些興趣讓文文發展出許多斜槓身份,然而多才多藝帶來的未必只有自由。有時候,選擇太多反而讓人更難回答「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離開九天之後,文文交出了迷你專輯《Wa Kah I Li》與攝影集《昨日眠夢》,又先後在咖啡店、飲料店、冰淇淋店工作,有時也幫做音樂的朋友設計專輯封面。現在她主要在當接案的美術家教,像她的老師曾經教她的那樣,告訴學生每次畫畫時,只能選一種筆刷、六種顏色。

她坦言自己也會焦慮,焦慮藝文補助沒有通過、作品沒有被看見,有時也羨慕那些升職加薪、擁有穩定工作的朋友。但比起急著替自己的人生下一個明確定義,她更願意保留探索的空間。

「選項太多,反而會需要更知道怎麼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對文文來說,這或許也是許多 Z 世代共同面對的課題。網路讓世界變得前所未有地遼闊與自由,多元技能帶來更多可能性,卻也讓人更容易陷入比較、迷惘與漫無目的。

接下來,她說她想要搬去藝文工作機會更多的臺北,試試看真正與創作有關的工作。

顏色最多選六種,筆刷只選一個。擁有許多支筆刷的文文,也還在選自己的顏色。而她給自己的答案,是盡可能真誠地創作、真誠地生活,忠於內心真正想說的故事。

「我的房間其實很像阿公阿媽的家。」回到臺中之後,文文在與家人距離剛剛好的地方租了一間房。有時白日裡,她會與媽媽、姑姑參加神明遶境,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聽著一旁夜市嘈雜的聲音流進與老家一樣有豬肝色系統木櫃與洗石子地板的空間裡。

「我超喜歡這個地方的。」吊扇正嗡嗡運轉,看過世界之大的文文這麼說。

【專題企劃】Z 世代的自由:混亂 but I’m okay

一鍵就能到全宇宙巡田水的 Z 世代,擁有比其他世代更多探索世界的可能,卻也面臨前所未有的選擇。我們訪問了四位背景迥異的青年,他們在移動、創作、倡議與生活之間,不停叩問「我是誰」;他們在自由的蠻荒尋找自己,沒有固定途徑,也沒有標準答案。掙扎、迷惘、困惑、脆弱、矛盾——與混亂正面對決。

【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

本文為「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學員的作品。從選題企劃、人物採訪到稿件編修,由 b.l!nk 編輯團隊全程陪跑,一起把對藝文報導的想像一步步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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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

b.l!nk 編輯部

撰稿

楊善淳

責任編輯

陳玥文

圖片提供

文文(IG@lovelyi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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