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仙是個難以被定義的創作者。
她分享穿搭,熱衷於酷店挖寶,繪製插畫,也擅於書寫。去年,曼仙考了攀樹證照、改造房間,也參加濕地課程。生活體驗豐富多樣,社群樣貌持續擴展,單一標籤難以概括。如果要曼仙介紹自己,她會說,她是一個爬山的人。
「曼是我本名的一部分,但仙的意思不是仙女,它是山旁邊的人。」

千禧曼
生於 Z 世代,2000 年出生的曼仙曾以「二〇〇〇曼」和「千禧曼」作為網名備案。出生那年恰逢千禧蟲危機和末日預言,動盪之中,人們仍對新時代滿懷期許,也讓曼仙覺得,出生於 2000 年是一件很酷的事。
但難以被定義的曼仙,似乎也無法被世代所定義。「我身上沒有很強烈的世代認同,日常生活中我會盡量去標籤化,不太會用標籤來指稱自己。」
即便以特質劃分世代族群,曼仙也不急於將自己放入明確的位置。「我好像是中間的人,沒有那麼 Z 世代,但也沒有那麼 Y 世代。」她形容,自己像是卡在兩個世代之間。

個體優先
定義標籤、受標籤定義不是曼仙的作風,但對於所處的 Z 世代,她也有一套自己的觀察。「我覺得大家好像相較於,可能 Y 世代(嗎?)我們有一種更強烈的不安。」她回憶起國中時,智慧型手機在校園普及,大家開始在社群上證明自己。照片和文字不再只是生活的紀錄,放上社群媒體更是一種展現,形塑他人眼中的自我,也逐漸影響個人對自我的認知。每個人都有被看見的機會,但不是人人都能被看見。
「Z 世代好像是一個滿焦慮,但是又很渴望自我認同,還有社會認同的一群人。」她發現以往世代的人們很在乎社會。社會可能是職場、家人,也可以是更廣泛的族群連結。
「可是到 Z 世代之後,我們會先完成自己。」自己之後,才是社會。「自我的期待會優先於他人對我的期待,當然那些期待可能會構築一些我對自己的想像,但我覺得那還是一個很個人的感受。」
Z 世代不是不在乎社會,而是社會之外更專注於個體,專注於「我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社群人生
個體概念在年輕世代快速膨脹,脫離不了社群網路的發展。當人們被社群侵占的時間不減反增,社群便不再止步於工具,而是逐步滲透,甚至成為人們的生活。
曼仙不喜歡那樣。
訪談前,她的手機跳出提示,上週平均螢幕使用時間高達七小時。「哇,代表我可能醒著一半的時間都在用手機,它其實就代表了我的真實人生。」身為社群創作者,曼仙拒絕被社群綁架。不是不看重互動數據,而是螢幕外的世界更鮮活,也更重要。當社群開始侵門踏戶,她便拉開距離,閉關修行。「我覺得社群還是帶給人們太多焦慮。」看著周遭的親友,她明白,不使用社群,也能活得很好,如此生活的大有人在。
「如果不仰賴社群也能建立一個可靠的人際關係網,那它不一定需要存在。」事實上,曼仙就曾經刪除帳號,告別社群,從網路世界短暫匿跡。當時,曼仙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遭受劇烈打擊,她決定離開那裡,給自己一段修復的時間。「心靈受到的重擊導致我覺得,欸,外面的世界很可怕,我需要靜下心來想一下自己是誰。」然而,當她試圖將注意力交還給自己,社群卻成了一大阻礙,演算法向來不給人太多喘息空間。喚起過往的動態不時躍出,過載的資訊不停推播,指尖劃過螢幕徒增焦慮,尚未結痂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我想說那先關掉好了,看看沒有社群的話, 我可以做什麼事。」於是曼仙開始了數位排毒的生活,調整步伐,重新出發,專注過好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起床、運動、上課、看書。生活重心回到自己身上,她發現遠離社群後,生活依然忙碌充實,卻可以放緩步調,一步一步,踏實地完成每件細小的事。「你會發現時間變多了,能做的體驗可能增加了。」如果能回頭,曼仙想對當年的自己說:「有走出房間,真的太好了。」
爬山的人
回到曼仙的名字。低谷時,她消化情緒的方式是爬山。
山路空曠,人煙稀少,遠離網路訊號,也遠離了喧囂。在這裡,手機只是一幅離線地圖,紛擾不再,只餘草木簇擁,也使曼仙重新專注於自我,聆聽自己的聲音。
「爬山有時不一定是漂亮的景觀,它可能也是一個具有挑戰性的路線,我必須專注眼前才能活下去,所以沒有心思去想那麼多。」山徑上的每一刻,都需要全神貫注。下一步腳要怎麼踩?如何渡過這面峭壁?一個疏忽便攸關性命,爬山使人活在當下。
「走到和緩的路就會想,喔,沒這麼可怕。怎麼樣我們都會活下來,我才剛從一個峭壁上下來耶。」曼仙藉由爬山告訴自己:「我們會活下去的,沒那麼容易死掉。」爬山的人,也靠爬山續命。


然而,雨後山路濕滑,險峻地形也須山友互助,天時地利人和,爬山缺一不可,跑步則隨時可以出發。於是無法爬山時,曼仙也跑步,兩者都是她將生活重心拉回自我的方式。「以前做過壓力很大的工作,跑步雖然痛苦,但是好像也沒有上班痛苦。」起步時最難熬,但身體熱起來後,多巴胺開始作用,痛苦便逐步輕盈。感受漸快的呼吸,感受邁出的步伐,身體的感受分散了積累的壓力,把每個想太多的片刻都拉回當下。如果當天的痛苦,大過於跑步的痛苦,曼仙就會覺得跑步是一個很不錯的活動。
眼淚是珍珠
曼仙從不避諱脆弱,社群上經常可見她赤誠的書寫。例如生活的苦痛、計畫的延宕⋯⋯,光鮮亮麗背後,那些不盡完美的面向,她都選擇坦然分享。
「房間雖然大爆炸,但過了一個月,我又整理好了;現在雖然有財務危機,但最近案子變多,我也已經要度過這個危機了。」她接著說:「我知道我有能力讓它變好,那就邀請大家一起參與這個混亂的過程。大家就會再看到一個新的我、一個又變好的我。」她想告訴觀眾的是:「我們都會變好,不用太擔心。」


這樣的分享似乎廣受 Z 世代共鳴,社群網路的催化之下,比起完美,年輕世代更追求真實。曼仙認為,那是一種陪伴感。「完美可能會造成壓力,但不完美的部分會讓人覺得,我們好像一樣耶,原來我不孤單,至少不會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
她也曾因此感到救贖。去年報考駕訓班,受到教練的凶狠洗禮,被罵到哭後,曼仙發了一篇限動。她原先悲傷地想,或許是自己開車太糟糕,想不到陸續收到大量私訊,觀眾告訴她,他們的駕訓班也超爛的。
原來大家都遇到一樣的問題。獨自背負的挫折有了同伴,被理解的感受是雙向的,觀眾看見曼仙,也使曼仙看見觀眾。她逐一閱讀私訊,慢慢釋懷。「展露缺點不會讓你變成一個很爛的人,不用呈現自己很好的一面,我們也可以是一個很好的人。」


擁抱脆弱,《哭哭兔兔》也是這樣的作品。曼仙的大學回憶與痛苦相伴,敏感不安使她經常受傷,也有過很想離開的時刻。然而,回過頭看,她卻覺得那是一段很特別的時光。
「雖然脆弱,但是因為在這個時期做了很不一樣的嘗試,產生不同的生命樣貌,會覺得那種脆弱的型態也滿漂亮的耶。」重新理解「脆弱」之後,她創作了《哭哭兔兔》系列作品,並引用「不哭不哭,眼淚是珍珠」這句典故,來回應大學時期的自己。
故意把圖案印在外面,縫線露出來,標籤也在外頭,走在路上常被問衣服穿反了,哭哭兔兔就是這樣一個冒冒失失的存在。
(文字摘錄自曼仙的 Reels )
兔兔的成分表有 50% 沒有用、25% 傷心、20% 可愛和 5% 漂亮,注意事項是他有一半是無用的,但是沒關係,可愛就夠了。
「傷心依舊,可愛有用。雖然我們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很常流淚,感到痛苦,可是沒關係呀,至少我們當下其實滿可愛,滿漂亮的。」如今曼仙又長了幾歲,曾經急於矯正那些迷惘和懷疑,現在的她,已經更能與情緒共處了。「可能不是成為更堅強的人,我只是知道,這些事情會發生,然後允許它們發生。」
認識自己
曼仙向來真誠。不是在了解自己,就是在靠近自己的路上。告別社群那段日子,她去上了肢體開發課,找回與人的連結,也找回與身體的。
「我記得國小的舞蹈課,其實我對節奏的掌握能力很差,那時候老師留下兩個同學,讓我們來數拍子,找到拍子才可以下課。然後國高中班際的舞蹈比賽,我會是練習第一排,然後表演最後一排的那種同學。出社會後上了皮拉提斯跟瑜伽課程,也會被老師特別關注。一直以來在這方面都做得不好。」用大家的話來說,就是肢體障礙。
「我就想說,可是這是我的身體耶,那我有沒有辦法跟自己的身體對話?我需要它的時候,可以得知它怎麼了,可以一起協調。」曼仙發現身與心密不可分。身體一旦不舒服,心情也會不好;心情一旦不好,身體也會不舒服。「我希望我跟我的身體是可以共事、可以協調的。不一定是我要控制它,或讓它控制我。」課程結束後,曼仙更認識自己的身體。不熟悉就去了解,身體是這樣,時間也是。

摸索接案的時期,經歷各式各樣的嘗試,她發現自己需要一份時間固定的工作。「雖然上班很花時間,但反而是在時間被公司佔用掉之後可以特別感受到時間有限,所以我要掌握時間的有限性去做更多的事情。」曼仙說,那不是自律,而是他律。
「我發現對我來說分配時間最好的方式可能是,先把時間大量分給別人,被分配的時間是固定的,然後我就可以利用剩下很瑣碎的時間去完成自己的事情。」正職之餘經營副業,亦或協槓兼職,似乎也是 Z 世代相對常見的樣貌。曼仙說,這是因為大家很在乎自己想做的事。或許是這份在乎迫使年輕世代捨棄單一穩定的職場,願意持續摸索,不斷嘗試。
但摸索與嘗試需要彈性的生活,也需要經濟條件支撐,於是,副業或兼職,同時也是一種生存策略。追逐理想的前提畢竟是生存。「確定自己活下來了,然後我們才有一些餘裕,去看看我要追求的意義是什麼,能怎麼實現。」曼仙形容,這就像遊戲任務的主線與支線。主線是生存,支線是心願。先好好活下來,再慢慢摸索通往理想的路徑。
自由始於誠實
理想的生活或許還遠,但對曼仙而言,理想的自己卻很接近。「那個接近不是說我已經超級棒了,而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可以成為誰、我需要再做什麼樣的努力,可以持續前往下一個更好的地方。知道我有很多成長的可能性,然後持續地成長。」
從離開社群,調整步伐,重新找回生活的平衡;到嘗試接案,摸索不同的工作型態,找出時間分配的最佳解方。曼仙不斷叩問的,始終不是成功的生活樣貌,而是什麼樣的生活適合自己。這樣的提問,也出現在許多年輕世代的生命中。追求理想的路上,他們不斷調整前進方式。釐清自己想要的、需要的,也釐清自己能夠負荷的、難以取捨的。
談及 Z 世代,自由經常是與之相伴的標籤。年輕世代似乎相對不受世俗規則束縛,更願意摸索新的道路。但自由背後,或許源於選擇對自己誠實。誠實於自己的需求,誠實於自己的脆弱,誠實地面對自己,所以自由。

十年後,曼仙期許自己仍在持續探索,持續深掘。對她而言,理想不是抵達,而是依然能探索、依然在探索。探索之於曼仙是一種安全感,相信自己即使繞遠路、停下腳步,仍然保有重新啟程、隨時折返的餘裕。「我會想要可以出發也可以回來,我喜歡這個來回之間的感受。」
探索的路上,曼仙不需要被定義,也不著急成為某種模樣,只想著豐富自己,豐富生活。「我會讓很多好玩的事情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在我的明天,在我的未來,跟我的現在發生。」
「啊——好有趣,好累喔。」盡情體驗僅此一次的人生,臨死前發自肺腑地道出這句話,是曼仙的夢想。而她早已啟程,持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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