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滿三十歲,冠鈞的出入境紀錄已接近六十次。
採訪前一週,他才剛從印尼日惹國際藝術書展返臺,以獨立出版和世界各地的創作者對話;接著北上與夥伴籌備《Candle in My Pocket》快閃計畫,隨後南下高雄接受訪問,而這個週末,他又將飛往東京。他沒有目的地,只是繼續出走。
直到看見訪綱的提問:「為什麼一直走出去、向外連結?」,冠鈞像是走進《蘇菲的世界》,收到一封寫著「你是誰?」「世界從何而來?」的匿名信件,簡單的問題,讓他陷入沉思。那是他第一次透過他人視角,發現自己頻繁地移動。
「我不太在意『移動』的過程。我太沉迷其中,所以我很常需要回來問我自己的初衷是什麼。」
1998 年出生的冠鈞,是所謂的數位原生世代 (Digital Natives),成長於網路普及、多元價值快速展開的年代。過載的內容被壓扁在小小的手機螢幕裡,他透過不斷地移動,試圖在這些扁平化的敘事中,展開他的個體生命經驗。
被奪走藍色的天空.txt
冠鈞來自藝術家庭,他的父母和妹妹都擁有一雙能點石成金的手。舉凡木材、顏料、廢棄胚布等素材,信手拈來就能幻化成結構完整的藝術作品。他理所當然一路就讀美術班,繪畫表現卻遲遲不起色,摸遍了各式各樣的媒材,創作上也始終找不到能夠超越家人的施力點。


「從小畫畫,我都一直以為是我不夠努力。我沒辦法畫得很寫實,沒辦法畫得和別人一樣。直到高一我才知道,原來天空不是只有藍色。」原來,冠鈞患有色弱,色相在他的眼中彷彿被奪去。
創作上的無力,間接影響了他的自我認同,他摸不透自己的喜好。「從小到大生命經驗裡,我會很快知道,自己的不擅長和不喜歡。可是當我摸到,好像有點興趣、可以接受的時候,我需要一段時間去檢驗。這是我自己,很迷茫、很矛盾的一個過程。」

天空不只有一種藍.ai
這份自我認同障礙,推著冠鈞出走、停留、體驗。他需要在過程中認識自己,找到理解這個世界的立足點。大學選擇主修視覺設計後,他開始透過色彩的田野調查,建構一套專屬的色彩辨別系統,同時積極參與各類藝術群集創作計畫。例如《怪人地下合作社》,直面生活中格格不入、迷惘、紊亂的怪異狀態;駐地聯展《社會化不完全》,體現研究生在創作與現實之間的拉扯;身體實驗藝術節《不連續處方箋》,發起以感官為媒介的城市藝術行動。
冠鈞的觀看是開放的,理解是溫柔的,他知道眼見不一定為憑,天空會因為暴風雨將至而染紅。「我每一次看到顏色的時候,不會去斷定它。我在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不是那麼單一、表象的。它在不同時空、情境、維度底下,一定還有其他的發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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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式集群藝術計畫中,冠鈞接連轉換角色。他是獨立工作者、策展人、視覺設計師、藝術創作者;他也寫評論,擔任顧問、統籌。然而,每當被問起頭銜,不為自己下定義,不把自己套在任何一個身分裡。在他看來,這是許多同輩創作者的特質。「我們不像前幾個世代,專心重複做一件事情,修煉為精。我們這個世代,每個技術都有一個最快的學習的途徑,更可能接觸到不同的面向,產生跨領域連結的能力。」
這個能力之於冠鈞,不只是 A+B,而是創造 C。累積一次次的跨域實踐後,他意識到自己能跳出既有框架,重組乍看毫無相干的人事時地物,創造新的觀看視角。這份「超能力」,源於 2023 年他在澎湖望安島上的一段奇幻旅程。

靈光乍現的聲音.wav
當年冠鈞參與國立臺南生活美學館「藝術轉動社區」計畫,與一群背景截然不同的創作夥伴踏上陌生的島——澎湖望安島。他們的任務是走入田野,採集與梳理地方文化,為日後進駐的藝術家留下登島指南。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上了岸,他回憶:「我那時候是以視覺設計、色彩研究的角色進入,還有做食物文化、生態研究和工業工程的夥伴,我們急需在短時間內,找到彼此合作與連結的方法。」
在花宅的房間裡攤開睡袋與毛巾,冠鈞索性席地而睡,展開為期一個月的生活。窗景之外,遍地的銀合歡,日夜映入他眼簾。這片外來種隨日治時期引入,如今已是島上最強勢的植被,冠鈞卻對它情有獨鍾。「風一吹動,它會產生一個鈴鐺聲。那個聲音對我來說,很柔和。」
冠鈞也經常坐在老宅門口,觀察眼前流動的景色。每當他發覺不同事物之間的關係,腦中總會響起「噹噹噹噹——」的聲響,接著雞皮疙瘩爬滿身體,那是他知道「對,就是要這樣連結」的瞬間。

自我認同.xlsx
帶著超能力走遍大小城市,冠鈞在一次嘉義西市場的勘查過程中,被迫在數十秒內,做出身分認同的選擇。他順著空間動線走上斜坡,兩間廁所映入眼簾——男士專用、性別友善專屬。站在洗手間的入口,冠鈞感到茫然。「我該走進哪一間廁所?我馬上得判斷。我要有什麼樣的認同,才能走進去?進去之後,我該有什麼反應?」
冠鈞是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最後一屆,處於二元性別教育逐漸走向多元光譜的過渡時期。面對體制與價值觀的轉變,他對自我認同感到困惑。「我們這個世代,教育帶給我們的影響,或是同婚專法通過⋯⋯等等的,這個制度在改變,可是我們很難馬上去做學習上面的轉換,馬上找到我們在這些議題裡的定位。」
為了排解焦慮,他迫切地需要移動,展開過於扁平、僵化的二元處境,從中梳理自我認同。冠鈞持續參與集群創作,他切換不同身分、和不同群體合作,藉此跳脫自我,以第三視角探索自己的內在與成長經歷,直到解放心中的憂慮和困惑。「移動性存在的最大的目標,是展開的過程。然後你才有辦法,從中學習理解世界的方式、理解自己真實的那一面。」


微觀世界裡的宇宙.tiff
訪談結束後,冠鈞開啟了另一個對話。他從帆布袋裡陸續掏出彼得.艾迪的《移動》和他與夥伴的自製小誌《同性戀霸權》,接著掏出手機分享《微觀花卉》系列作品——出自於他母親喜愛的藝術家喬治亞・歐姬芙 (Georgia O’Keeffe)。他說自己很喜歡觀察生活中的細微事物,大概是小時候受到媽媽的影響。
從遊牧科學一路聊到藝術創作、人工智慧與家庭關係,話題岔開,最終又回到同一個問題:「我們究竟該如何理解自己和這個世界?」冠鈞或許還沒有答案,但他透過無間的移動,摸索出這個世代獨有的驗證方法。
「我希望我這輩子,都擁有移動性的精神,在我的靈魂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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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
本文為「b.l!nk 藝文編輯落地計畫」學員的作品。從選題企劃、人物採訪到稿件編修,由 b.l!nk 編輯團隊全程陪跑,一起把對藝文報導的想像一步步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