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馬戲演員,現在在 FOCASA 擔任藝術總監。一開始我只想當演員、站在表演的舞台上,後來慢慢地,回過頭來,發現最初的成員只剩我跟智偉(FOCASA 馬戲團團長 )了⋯⋯智偉負責對外的營運跟資金,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我很愛這個團隊,我可以為它做什麼?所以就開始練習導作品、做節目。
我從國中開始做訓練,我們會說:「你會轉五六顆球是基本的,你至少要會六七顆才能站在台上。」以前我們會不斷追逐技巧,你可能要練個三五年才會一個技巧。可是你一個技巧上舞台,大概三分鐘就把話說完了。

我從國小三四年級就開始接觸民俗體育,當時我參加了這個社團,用上課以外的時間練習,早期民俗體育大致是踢毽子、跳繩、打陀螺、扯鈴,我在國小時已經會一些簡單的技巧:丟球、雜耍、騎單輪車這種,那時候大概已經有百場表演經驗。當時所謂的表演是純粹放一個背景樂,5、6、7、8,做一個技巧。國小時,我因為很常在校慶表演,大家就會覺得哇你好厲害,都會知道我的名字,我那時候知道我有享受在舞台上表演的感覺,會開始對這件事有榮譽感。
一直到國小畢業,老師問我還有沒有想學更多,我知道家人很不捨,因為要離家住宿,但在他們的支持下,我還是去唸了戲曲學院。戲曲學院是八年一貫,通常四五年級就進去,我六年級才進去,算是插班生,等於晚起步兩年。剛開始去的時候,大家會做的基本功就是「腰腿頂」,下腰、柔軟度的劈腿、倒立,這是每天最基本要做的事情。剛開始我不會倒立,都要靠著牆壁,我記得一開始咬牙忍耐還可以 30 秒,但其他人都已經 30 分鐘了,我落後別人這麼多,我會不會以後表演連上舞台的機會都沒有?我就訓練自己每天都比昨天多個三秒、十秒,後來我們慢慢練習不靠牆,差不多過一個月後,我發現,我居然成為倒數第二個撐最久的。在戲曲學院就是土法煉鋼,每天重複一樣的動作,其實也是在磨練意志力。因為我們這樣的表演是有危險性的,需要很多耐心跟團隊的配合,比如說當有人踩在我的肩上,汗水滴下來很癢,他踩得不好、踩得我皮很痛,在台上這些事情都是要忍耐的。
其實高中的時候,我就有想,我出來以後要做什麼?臺灣的表演生態不是那麼好,那時候想到最靠近的可能是當老師或教練吧,畢業以後,就是到處忙,像是兒童劇團、舞團或是戲劇團這種,看到特技雜耍的才藝,會想拉你進來加分一下,然後就是演一個小小的角色,或是去翻個跟斗,就結束了。我們常常說自己是賣藝人,就是跑江湖嘛,一下跟這個合作,一下跟那個,就是為了謀生⋯⋯我甚至去做過替身、臨演。當我在外面接案,比如說一些商演、或是有人會找你上綜藝節目表演特技、去街上跑陣頭,大家把我們看成是炒熱氣氛的,我跟志偉就覺得⋯⋯我們怎麼跟我們想要的舞台,離得越來越遠?



真的是到 FOCASA 後,才跟智偉有自己歸屬的團隊,那時候我們也不是一個團,就是找一群人,一個禮拜約幾天固定訓練,草創的時候,我還是會在外面做別的案子維生。我們立案時,就想說要以馬戲為主,那時候臺灣還沒人在做馬戲,對於表演還有慾望跟想像的這些人,其實一直都是在摸黑前進,說到底,我們去接案,都是別人的配角,我們想要當回自己的主角、做自己的作品,因此開始在這個團隊裡做排練、安排不一樣的課程,今天你來教我跳舞、明天你教我翻跟斗,在互相學習中會看到彼此的成長。這個劇團組成很多元,不是每個人都是特技出身,但也因此這個團隊很特別,相對來說,藝術總監要在基本功都不一樣的狀況下,去調度大家的身體,也是一個挑戰。
我們完成 FOCASA 的第一個作品《初衣十舞》後,就有了歸屬感,但那時候還是沒有穩定的薪水,常常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因為《初衣十舞》我們被邀請到法國演出,看到他們藝術節的規劃,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我們落後歐洲的馬戲是有三到四年的。從國外的視野看回臺灣,讓我們有不一樣的想法,所以團隊下定決心要實施月薪制,讓演員能投入在這份工作上。
臺灣馬戲有臺灣馬戲特別的地方,在歐洲,一個演員訓練一項技藝是很專一的,可能他從小就是練這個、練了 20 年,但臺灣馬戲因為表演生態,要會很多東西,比如說我的專長是禮帽,我還要會一些雜耍,才能配合不同團隊的演出。歐洲的團體可能一齣作品下來是有 60 個演員在支撐的,我現在遇到最大的編制就是《幾米男孩的 100 次勇敢》,我們的編制是 18 人。




我在排《嘛係人》時一直想改變大家對馬戲的想法,不是一整齣下來都在使用技巧才叫馬戲,馬戲為什麼是馬戲?我們的身體在訓練過程中,能呈現出來的東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跟想到的,這叫馬戲。FOCASA 有另一個作品叫《一瞬之光》,這個作品裡只有一成使用到馬戲的技巧,為什麼我們可以很肯定這是馬戲?如果你不是馬戲人,你在嘗試發展那些素材的時候,不會長出這樣的東西,我們跟臺灣的物件互動,像是十元商店的刷子、鍋碗瓢盆,當時我堆疊一個罐頭,把它疊得很高,然後站在上面,這種平衡也展示了馬戲的技巧。當我們不只是做技巧,還有想去展現的文本或意義,就是當代馬戲。
馬戲很重要的是突破自己,然後你要找到對的媒介跟形式,去展現它。不是說技巧要多厲害才能站在舞台上。例如在《幾米男孩的 100 次勇敢》裡怎麼把禮帽的展現跟角色融合。我小時候不是練帽子專長,在學校裡我是練轉球,其實以技術來說,這是不容易上台 solo 的,通常要是大型項目,例如疊很高的椅子,這種才能上台 solo。有一個轉折點,高中的時候,因為訓練地圈受傷,十字韌帶斷裂,剛好是高二升高三那年,那時候我開始練習雙人綢吊,就是蔡依林也有演過的那個,我會抱著一個人,在空中跳雙人舞,那個時候我開始在學校有些知名度。
不過,很快地,畢業也面臨了問題,當時臺灣還不流行高空,什麼空中瑜伽都沒有,也沒人會為了一個演出為你架設這麼大的舞台,我必須去找下一個專長。後來我報名一個美國國際雜耍比賽,那年在拉斯維加斯,現場就有很多人在練習特技,那邊的小孩把雜耍當玩具在玩,十歲的小孩都比我厲害很多。我看到一個人在表演禮帽,我開始覺得,我好像可以練習這個東西,臺灣還沒有。我就自己看影片、去摸索這個帽子可以怎麼玩。




《幾米男孩的 100 次勇敢》裡也有禮帽的表演,即使我現在演出經驗豐富,上臺對我來說都還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幾米男孩的 100 次勇敢》是臺灣第一部馬戲定目劇,這次我擔任馬戲指導,壓力也很大,可能雲門舞集的林懷民老師對我有一定的信任,我們從前期音樂就做很多討論,我還記得第一次排練結束後,他就把我找進辦公室,然後開始討論哪裡要改,哪裡可以更好,討論好幾個小時(遠目),過程中會一直被挑戰,因為他想要你做得更好,那一股勁會讓你成長。我知道老師對我 們有愛護的心,畢竟,臺灣現在能夠像雲門舞集穩定成長的藝術表演團隊,真的不多。
做演員的時候,事情很單純,我只要專注在自己該做什麼、缺什麼,我很享受在這一切:我的身體會指引我。但當編導時,事情就不太一樣,視野要打開,關注身邊發生的一切,關注你的夥伴、物件。馬戲是一個有危險性的工作,所以我們要很知道,當有 trouble 的時候怎麼反應,怎麼讓那個出錯與救場變成表演效果。所以我常跟演員們說,我們要想的不是要當一個馬戲演員,而是當一個好演員。

這次在《幾米男孩的 100 次勇敢》我排在一個張力很大「走繩」的段落後面,這是一個很吸睛高潮的項目,我要做的事情,就不是只有把我的技巧丟出來,而是試著讓別人知道這段表演(禮帽)能展現的氣場有多大,禮帽雖然小小的,但它要撐住整個空間。表演完收到很多的評價,他們會說,「哇你那段很像在跳舞欸。」我喜歡我的表演不只是在秀技巧,如果我是一個馬戲演員,可是你看我覺得我也像一個舞者,那我會很開心。
我喜歡這個樣子,就算道具不在我身邊,我仍然是一個表演者。
【後記】禮帽在跳舞
陳冠廷受訪時,身體坐得直挺挺,全程沒有一點慵懶,或將身體傾靠在椅背上,好像這種專注的姿態,是他長期以來的身體訓練。結束專訪時,性情內向的他終於鬆一口氣,問:「我可以去抽根菸嗎?」畢竟接下來要面對鏡頭。但拍攝時,他卻突然變成一個橡皮人,是禮帽跟隨他,還是他跟隨禮帽,已經搞不太清楚。他用凝視愛人的眼睛看著禮帽,禮帽就雀躍地跳耀起來。將數個禮帽翻玩於手掌、頭頂、背脊、與手肘之間,禮帽跟陳冠廷在跳舞,旁若無人。
FOCASA 馬戲團《幾米男孩的 100 次勇敢》
2026 台灣巡演場次
7/17–26 台北|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8/7–16 台北|台北城市舞台
10/10–11 澎湖|澎湖演藝廳
10/24–25 雲林|雲林演藝廳
11/7–8| 高雄|高雄文化中心至德堂
11/21–22 台南|台南演藝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