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臉譜:手繪燈籠店】寫給神也寫給人——苑輝燈舖與亮起來的臺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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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輝燈舖

編按:

老字號手繪燈籠店苑輝燈舖位在臺南武廟旁,長年被各大宮廟指定為迎神、建醮等祭典的重要道具。苑輝燈舖於 1934 年登記立案,目前由第三、第四代家族成員共同經營,第四代接班人王立杰、王睿誠是堂兄弟。在年輕人紛紛離開傳統產業的時代氛圍下,他們選擇回家,從頭開始學習手繪燈籠技藝,並在維持傳統工藝規格的前提下,發展客製化燈籠。近年來,他們也跨足「大港開唱」等音樂祭現場,讓手繪燈籠與流行文化碰撞出新的風景。

立杰

我高中的時候是讀動畫、大學是讀表演藝術,21 歲回來家裡跟爸爸學,今年已經第十年了。當初想說在外面找不到想做的工作,不如早點回來學,因為這不是一兩年就可以出師的技藝,也不能外傳,如果我們沒有回來,臺灣就真的少一個人在製作這個燈籠。

睿誠

我大學是讀社工的,六年前因為爸爸身體出狀況決定回來。小時候對家裡是燈舖其實比較無感,是到上大學,開始跟朋友說我家在做這件事情,聽到別人的反應才發覺這件事這麼稀有。小時候對燈舖的記憶,應該是以前會被叫來幫忙撕燈籠上的金色膠條。

立杰

我是沒有被叫去撕膠條。但我有一次在店外面的騎樓玩球,不小心打破玻璃,那時候才比較有「啊,這裡是店」的感覺。我剛開始都是在報紙和放很久的燈籠上面練習,要練習怎麼把腦海中的那個字畫出來,因為燈籠上不能打草稿。我們每天都維持差不多的姿勢將近八個小時,這是在訓練我們的耐心,心越急越寫不好。我認真學了差不多三年,才能開始畫大顆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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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誠與立杰(圖左至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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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誠

像我們燈籠上的龍,是我阿公教我爸畫的,我爸再透過自己的方式去把步驟簡單化、讓顏色更鮮艷,他再教我們。我們目前還不能隨意改動龍的筆法,畫龍完全是靠記憶、第一筆怎麼下很重要。燈籠是弧形的,在平面上畫得很直的線,到了燈籠上反而會歪,這些手感都是坐在這裡一筆一筆累積出來的。

我以前其實滿怕我爸,家裡從小就把他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要我們敬重他。小時候他只要咳嗽一聲,我就會抖一下。真的回來學,體會到這個工作有多難之後,再去看他的作品,會產生一種敬畏之心,覺得他就是權威,你會需要花很長時間的努力才能到達那個境界,甚至也會懷疑自己到不了。

立杰

畫燈籠最好玩的部分,是畫一些不關於廟宇的東西。像前陣子痛風老饕送《孤獨的美食家》松重豐的那顆燈籠,就是我畫圖,睿誠寫字,我在上面畫了碗筷還有蹄膀。這個例子算是比較特別,因為我們通常都一人作業,除非像年節時單太多,真的趕不過來才會換手。可是我們要把那一個步驟全部做完,才能換另一個人做,不然筆觸會不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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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誠

現在有些東西是哥哥會但我還不會的,像一些特殊圖案龍跟老虎,或是特殊字體,隸書和篆書的混合體⋯⋯。我目前是還在磨練自己的扁字技術,我們一般會統稱寫在燈籠上的字是扁字,它沒有標準的字體,通常是我們要去思考,曲線怎麼變化寫在燈籠上才會好看。所以出門要多看字,有時候看到人家招牌上圓渾的粗體字,直覺都會想說這很適合寫在燈籠上。

立杰

現在苑輝燈舖就是我們第三、第四代一起工作,都還是以繪製廟宇的傳統燈籠為主。我剛回來的時候,獨自面對上面兩個長輩,不太敢想要做什麼新的嘗試,都還是偏向聽命行事,當作練功。

睿誠

其實說到嘗試新的東西,目前都還是空談。主要是,長輩覺得我們平常接宮廟的單就忙不完了,還想那些有的沒的幹嘛?以前任何邀約或是客製訂單,他們是一概不接受,會說這個時間拿去幫宮廟畫燈籠,還可以多賺一些錢⋯⋯。是到這幾年,好像才有一點點改變,像如果有採訪,他們就讓我們自己去處理。

做傳產的人,回來的時候都會有一個想法是,我這輩子都要做這些東西了,其實會很懷疑自己是不是走在對的路上。但是如果工作中有可以嘗試創新的東西,至少不會這麼無聊。我也一直在想,手繪燈籠有沒有廟宇之外的選擇?怎麼樣它變得更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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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杰

我們上次回去母校演講,有一個小朋友就說,他不可以看燈籠,因為他是基督教。學校主任也問我們,所以燈籠都是道教的嗎?在大眾的認知裡,燈籠很常跟道教綁在一起,但其實不是這樣。

睿誠

這就是我們現在想要嘗試做的事,想看看燈籠能不能不要侷限在傳統的圖案,發展出新的藝術形式,成為任何時節、任何宗教,人人家裡都可以出現的擺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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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苑輝燈舖座落在馬路旁的騎樓,招牌經過多年風霜早已斑駁,不過店內掛滿鮮豔色彩的燈籠,讓路過的人很難不注意到它。

營業時間店鋪敞開,立杰和睿誠就坐在小凳子上畫燈籠,站在對向馬路觀看,著實是一幅很有生命力的風景。他們說,時常有外國遊客經過會拿起手機對著他們拍,很像在看動物,不過久了也就習慣,順便宣傳一下臺灣傳統藝術也蠻好的。

兩人身形高大,每日以接近蜷縮的姿態窩在小板凳上,定睛繪製燈籠,問他們怎麼不換大一點、舒服一點的椅子?他們說這樣整個姿勢就不對了,工作起來不順。於是這樣的手勢與顏料特殊的氣味傳承在世代間,接近百年。

這個世代的年輕人,很少可以禁得起長年趨近重複的練習,手繪燈籠技藝講究耐心與大量時間,兄弟倆望著父親們的背影長大,多少也承襲了這份精神。他們深知要先把馬步扎穩,才有機會跑得遠。

即便談到傳統技藝的轉型時,兄弟倆因與長輩溝通上的重重困難而看起來有些灰心,在言談之間,仍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於傳統產業的企盼,也有些什麼在鬆動著固化的價值觀。

前一陣子,睿誠開始經營苑輝燈舖的 Instagram,他嘗試用迷因哏圖和大眾溝通,不過因為工作太累又太忙,停滯了好一陣子。私心希望他們重啟社群,讓更多人看見苑輝燈舖傳統外表下的年輕靈魂——在繪製燈籠之餘,他們也是很有哏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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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人

徐韞涵

撰稿

徐韞涵

攝影

朱特 @zhutor

核稿編輯

郭振宇

特別感謝

苑輝燈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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