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 43 歲,已經不年輕了。我大學畢業、二十幾歲就回來跟爸爸學粧佛,那時候想得很單純,想要快一點成功,覺得跟爸爸學,可能比較有機會。因為知道自己必須沉潛非常久,才能學成這個技術,所以選擇直接回來。但我沒有特別跟爸爸說「我要回來做」,就是畢業之後,自然而然留在家裡幫忙,邊做邊學,做到現在也要 20 年了。
聽老一輩說,去當人家的學徒,一般要三年四個月才能出師。我覺得粧佛需要更長時間,它橫跨木雕、複合媒材、宗教科儀,還要去背咒語,因為我們要開斧、開光點眼。文化部有認定說,要能自己完成 17 道工序1,才能稱作粧佛工藝師。所以,一個成熟的粧佛師,養成時間要八年以上,甚至十年都不一定。我爸爸從當學徒,到出師、自己出來開店,也經歷 15 年。現在要怎麼找到一個學徒,願意沉潛在你這裡十年呢?就算到現在,我也還是,一邊學、一邊看、一邊做。

剛退伍的時候,我第一次到臺南看展覽,很震撼原來傳統工藝的神像可以被放進一個展演空間裡展示。和雲林比起來,十幾年前臺南的傳統工藝氛圍就已經非常好,到今天也還是。臺南當時有大量願意以相對高的價格訂製佛像的客群。這對我來說很衝擊,在從小到大的觀念裡,不知道有這種文化氛圍可以去發展這樣的市場。
1980 年代,臺灣人風靡大家樂跟愛國獎券,那幾年幾乎是粧佛產業最興盛的時候。大家瘋搶神像觀明牌,號碼沒開,就把神像丟到河邊或海裡,神像需求大增,我爸爸一個月大概賺八萬塊吧,論件計酬的,在民國六十幾年算是很高的收入。也是在那個時期,神像代工開始出現,後來臺商西進中國,神像工藝被帶回原鄉設廠,機械化大量生產,臺灣粧佛產業慢慢被中國取代。
大概在二十年前,大家開始有傳統文化保存的意識,我就覺得,應該要投入這個市場,我想推動粧佛產業工藝化的轉型。但也因為想要轉型,跟我爸爸媽媽發生衝突,一直到現在其實也還沒有真正和解。只是現在,他們好像也被整個文化氛圍推著走,慢慢開始做一樣的事情。但講實話,在臺灣堅持做傳統工藝非常難生存,很多工藝師都要等年紀大了、退休之後,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我當初轉型初期,撐得蠻辛苦的。



最近幾年,我觀察到中國製的神像,開始模仿臺灣南部師傅的神像風格。以前的傳統工藝師是不學素描,神像會有很強烈的泉洲派風格,頭很大、腿很短,要做出一種架式,王爺坐在那裡,兩個拳頭握在膝蓋附近,好像一副要衝出去的感覺。
但是臺灣南部有幾個比較頂尖的師傅,可能學了素描,參考了西方造像的方式,神像越做越擬人化。因應審美需求的改變,市場慢慢趨向模仿某幾位師傅風格的作品,甚至還有一個說法是「我要做南式的神像」指的就是臺南市,以及高雄、嘉義、雲林這一帶師傅詮釋神像的方式。因為這個風格很受歡迎,中國工廠就複製它,用相對低的價格,在臺灣販售。
在粧佛產業式微後,現在基本上都是代工,很多師傅沒辦法拿刀雕刻神像。所以會有一個現象,就是拿中國的木雕作品回來加工、貼金箔、彩繪,這是市面上、甚至展覽會場上最常見的狀況。但你說這個能不能被取代,我坦白說,不一定,現在有 CNC(電腦數值控制)加工 ,也有 3D 列印,我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進步到什麼程度。


如果大家都賣一樣的商品,你要怎麼做出區隔?我覺得,是粧佛師賦予神像的價值。你可以去解釋作品是怎麼完成的,客戶會因此去瞭解這個行業,瞭解他將要供奉的神像歷史背景,甚至是這個粧佛師的經歷。對於美學有要求的客戶,不想要機械化,不想要可以被複製,儘管我每一次都是做媽祖,第一次做的媽祖,跟現在做的媽祖,一定會不一樣,就像寫字,每一次寫字都不一定一樣。
但因為傳統工藝跟藝術創作不太一樣,它其實是有框架的。藝術在基本功學完之後,某種程度上是沒有任何框架的,甚至可以把媽祖跟關公融合在一起,或是把四、五種人物結合,做成一種意想不到的樣子去呈現。但傳統工藝不一樣,你必須在傳統人物的背景架構下去製作神像,沒有辦法跳脫那個框架,三太子還是必須是三太子,不能做成別的樣子,只能偷偷把自己的品味,灌注在這個神像身上。

粧佛的過程,其實是很寂寞的,只能面對自己,跟面前的木頭。但也因為寂寞,讓我有時間好好思考,跟自己對話。回想這幾年,想做的文化(粧佛產業工藝化)也努力過了。
如何讓傳統工藝延續下去?我覺得,必須先把自己活好。我現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傳統工藝的延續。如果我們沒有辦法把自己活好,那要怎麼跟年輕一輩證明,在臺灣從事傳統工藝產業是可以成功的。

- 粧佛十七道工序:木材、開斧、下電鋸、粗胚、修細胚、開臉、入神、研磨、底漆、粉線、粉面、安金漆、貼金箔、開眼、化色、植鬍鬚、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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